方舟舟走在青石板的巷子里,脚下踩着一块松动的砖,发出“咕咚”一声闷响,他吓了一跳,随即又觉得自己好笑,掩耳盗铃把手塞裤兜里昂首阔步。
自己吓自己。
田栎走在他左前方半步,一张糙脸绷着,眉间拧出个川字。
他在明安县主街上走了一遭,灵识扫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困惑。
按理说,一个凡人聚居的小县城,怎么也该有几条孤魂在街头巷尾游荡,可这里干净得像被人拿抹布擦过N遍的玻璃。
干净地反光。
沈安和白云从另一边过来汇合时,天色已经过了正午。
【南边三条街,北边两条巷,菜市场、车站、医院、老居民区,全扫了一遍。】
沈安掰着手指数,透着一股子不痛快,【除了公共厕所里几个睡得正香的死鬼,活的鬼一只没有。】
白云站在他身后半步远,持枪的手垂在身侧。
被沈安一路“押送”过来,他没跑也没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天,看看这城,似有怀念。
与记忆里已截然不同,又是一般热闹。
这也曾是他的家乡。
方舟舟从他身边走过时,偷偷瞄了他一眼,转而正色:
【我与田叔刚也探查了一遍,除了来时感知到的动用气运的气息残留,现在也感觉不到了。那个偷窃者应该知道了我们的到来,选择藏了起来。】
方舟舟闭上眼,瞳眸暗金浮动,感知如丝线般铺开,从脚底的地面往四周蔓延。
【不过……】
【直觉告诉我,她还在这。】
睁开眼,【在南边,应该再南边一点。】
田栎皱眉,【不能再具体了吗?偷窃者一旦藏起来与凡人无异,光南边一片便有数万人,一张张脸扫过去怕是眼睛都花了。】
沈安这点是认同的,【脸盲症指日可待。】
方舟舟摊手,【那没办法,我实力不足,水平不够,只能靠感觉来,咱们要不边走边看?】
白云都忍不住眼皮一跳。
黔驴技穷之下,笨办法也是办法。
明安县不大,一条主街从东贯到西,两旁铺面挤挤挨挨,卖早点的摊子刚收,油条豆浆的香气还黏在空气里没散。
街边的栾树有些年头了,枝叶在半空交握,把日头筛成满地碎金。
门前一个老太太坐着小板凳,手起刀落,鸡头落地,偏偏杀完生,还抬头笑了一下,正好对着路过的少年。
奶奶好俊的身手!
方舟舟咧嘴,脚下生风,后脚两个无良叔叔纵情嘲笑,‘俘虏’轻勾嘴角,暂忘烦愁。
骑电动车的阿姨从菜市场出来,车筐里塞着包菜豆腐和两条鲫鱼。
鱼尾巴扑腾着试图摆脱身上的束缚,阿姨毛燥间被这暴脾气的盘中餐甩了一身腥气水污,一阵笑骂。
巷子深处有狗叫,墙头趴着晒太阳的猫眼皮都懒得抬。
远处传来小学课间的铃声,童声从围墙里漫出来,嘻嘻哈哈,被风一吹,散得满城都是。
太阳晒得皮肤发暖,少年浑身哪哪不自在。
他心里有根线绷着,越往南走,绷得越紧,像有什么东西在拉着他,又在把他往里推。
目光扫过街边的一扇扇窗户、一个个巷口,人来人往,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说笑跑过的学生,拄着拐杖慢慢挪的老头。
每一张脸都普普通通,每一张脸他都不认识。
他停下来,揉了揉胸口。
那根绷着的线在他胸腔里越拉越紧。
田栎警觉一问,【怎么了?】
【没怎么,】方舟舟皱眉,【就是觉得…不对劲。】
沈安心回念转,走上来上下打量他,【哪不对劲?】
【说不上来。】
方舟舟摇摇头,瞳眸暗金浮了一瞬又压下去,【可能是我太紧张了。】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方才快了些。
明安县不大,从主街走到南头,也就是一炷香的功夫。
过了南头,屋舍渐渐稀疏,田地铺展开来,绿油油的一片,远处有座山,不高,半山腰上隐约能看见一溜青灰色的屋脊。
方舟舟遥遥望着那座山,愈发悸动。
【那边,】他抬手指了指,【我感觉到那边有动静。】
田栎眯起眼,【明安山?】
沈安诧异,【你知道?】
【那地图上标了,】田栎掏出那张黄纸翻到背面,【喏,山脚到半山腰有台阶,半山腰上有座祠。】
沈安凑过来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个“祠”字上停了停,意味不明地扫了眼身后。
白云的视线落在明安山上。
他不知道,别问他,这祠与他没关系。
沈安笑了笑,【那就去瞧瞧,藏了何方神圣。】
山脚的台阶是石头凿的,百年往上,踩得中间凹下去一道弧。
台阶两旁是密密的柏树,树冠交叠在一起,遮得天光只剩碎末,石阶上落着柏叶和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什么声响。
半山腰上果然有一座祠。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黑底金字,写着“白公祠”三个字,笔画粗壮,有些地方的金漆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纹。
祠门半开着,门板上的朱漆也褪了色。
显是许久不曾有供奉香火了。
田栎在门槛前停下,盯着那块匾看了半天,慢慢转过头,看向白云。
【呦,白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