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公讳云,字清光,白氏,咸宁朝人。生年无考,幼失怙恃,茕独无依,不知其族属所由。
或云父母亲人皆殁于战乱,故公少孤飘零,后流寓明安。
年十二,遇通判齐公盛之女,小字心儿。两小无猜,情好甚笃。齐公夫妇怜其孤弱,恩养帮扶,公遂得安稳。
及冠,从军。三载,积功授把总。乃纳征于齐氏,礼聘如制,期以七日而亲迎。
未及期,祸作。
齐公盛坐枉法赃、结党营私,下狱,阖府流极边。独齐氏女以聘书在,按律归其夫,得免籍没。
公时已为把总,奉令查封齐府、押送家眷。自准婿而为执行官,一门之隔,五内摧裂。
齐氏女念父母远戍,义不苟全,遂焚聘书,绝公而去。
公不能挽……”
少女轻快的嗓音背诵着不知从哪看来的生平故传,直刺入耳。
齐心儿笑语盈盈,“这记录的人怕不是在床底下偷窥?竟然有八分真。”
包围,查封,送押家眷,样样齐全,她非圣人,怎能不恨她的好未婚夫君?
被炯炯灼目注视着的白云脚底似有针扎,脊背绷紧,他该庆幸她没有再继续往后讲吗?
还是该苦涩这前半生的幻梦,只剩下一段,文字可诉。
齐心儿走到殿中央,在雕像的正前方站定,仰头看了看那尊披甲持枪的塑像,笑了笑。
“塑得不错,就是太老了。”
偏过头看白云,“你死的时候才三十,这雕像看着像四十出头,工匠肯定是照着那些不实画像做的,一点儿也不像。”
白云不言不语,貌似老僧入定,令挑衅的齐心儿毫无成就感,如同一个人的独角戏,立时倍感无趣。
田栎往前迈了一步,两柄短锤在掌中旋了半圈,沉声道:
【你偷取地脉气运,罪该万死,既然敢露面,便留在这吧!】
齐心儿没看他,目光还在白云身上。
“捉拿我啊~”
她笑了一声,“你们鬼域还管得着人间的活人了?我肉身凡胎,行的是人间的事,抽的是人间的地脉,与你们这些鬼何干?”
【你抽取南北地脉,扰乱人间与鬼域平衡,造就多少生灵涂炭!】
田栎厉声喝道。
“生灵?”
齐心儿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笑意不减,眼底却凉了下来,“你们鬼域收的不就是死后的魂?我帮你们增加鬼口,怎么不谢谢我?”
田栎被她噎了一下,沈安在旁边嗤笑出声,【那还真谢谢你,给我们增加工作量,更该死了。】
唇枪舌战持续不久,便在齐心儿透露的一句话中宣告破裂。
田栎的锤子停在半空,脸色瞬间变了。
【你说什么?】
齐心儿歪了歪头,故意要让他再听一遍。
“我说你们还有闲工夫和我聊趣?我出来的时候还听说你们的鬼君大人死了哦~”
田栎的手在抖,【胡说!鬼君怎么会……】
【田栎。】
沈安按住他的肩膀,脸上那点惯常的散漫全没了,【让她说,三位鬼君,哪位死了?】
“我也只是听说,谁死了我怎么分的清,也许是那位穿白袍的?也许是那位唯一的女鬼君,那个一直睡大觉的睡美人鬼君也有可能~”
方舟舟呵斥:【少胡说八道了!鬼君大人们才不会死!】
“信不信由你。”
齐心儿眨眨眼,透出几分无辜的意味,“不过南城万镜广场上那场大戏,我倒是亲眼瞧见了。鬼众四散,烧的烧,散的散,唔,那个场面,挺壮观的。”
“少说也有数千吧,你们鬼域总共多少鬼来着?”
南城,万镜广场,四城交流大赏?!
那他的朋友……
【你干的?!】
少年彻底不淡定了,声音高亢变了调,【你杀了他们?!】
“嗯呐~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齐心儿娇笑如灿阳,一把年纪装嫩也手到擒来。
方舟舟沉默一秒,短刃凝在掌心,随即暴起,整个人往前冲了两步!
被沈安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后领。
【舟舟!】
【放开我,这女人今天必须死!】
方舟舟挣了两下没挣开,眼睛死死盯着齐心儿,里面烧着的火能把整座祠堂点着。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她,但他此刻就是想冲上去,哪怕咬下一块肉来。
齐心儿笑容满面,甚至带着点长辈看小孩闹脾气的纵容。
“别急啊,小朋友,我还没说完呢。”
“其实呢,你们该庆幸。我要是把所有力气都用在杀鬼上,你们现在应该已经少了半个鬼域,南城那点伤亡,算是我手下留情了。”
田栎鬼力凝成实质的黑气缠着锤面,被气得声音嘶哑:
【你!!】
“我什么我?”
这回拖住了小的,拖不住大的,沈安也不拦了,这女人一张嘴就是要气死鬼不偿命,手一松,三鬼围攻上前,占据西南北三面。
白云深深看了齐心儿一眼,提枪包围东侧,一道加入攻伐。
四鬼合围的阵势刚成,齐心儿便动了。
“总算来了。”
她脚下未移,抬手一翻,往地面轻轻一拍。
“嗡……”
整座祠堂的地面倏然亮起。
密密麻麻的阵纹从青石砖缝里渗出,一道接一道,一圈套一圈,向四周蔓延。
纹路纤细如发,密得惊人,在昏暗的殿内泛着淡金色的微光,把整座空间织成了一张巨网。
四鬼的动作同时一滞。
田栎见势不好,巨锤立时想砸出去,下一秒鬼力便被吸住了,像拳头打进棉花里,软绵绵地卸了力道。
双脚一沉,脚底的石砖变得又黏又重。
【这什么鬼东西!】
田栎咬牙,鬼力暴涨,硬生生把脚从地面拔出来半寸,等他迈出第二步,那股吸力又缠了上来。
沈安在阵纹亮起的第一时间收住了攻势,双脚悬空试图飞离地面。
离地刚半尺,头顶的空气忽地变得黏稠,仿佛钻进了一片看不见的胶水池内,越往上越费力,到三尺高时再也升不上去。
【阵法。】
他脸色沉下来,【这女人早就在这儿布好了。】
一个凡人出身,怎么会阵法?
沈安低头去看地上的阵纹,目光扫过那些纤细的金色线条,看着看着,眉头拧了起来。
咬牙切齿,混蛋啊!
这手法,这连接方式,这画风,分明是他前几日才见过的风格。
魂淡鬼君,祝你老死。
除了白云和田栎,他还要谁?
莫非出尔反尔,要他们全军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