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宫局的女官看见她进来,手里还在翻一本花名册。她抬起头,以为沈蘅是来问轮值安排的,女官的语气平淡,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像每天接待无数个来问事的小答应一样。沈蘅没有多话,也没有寒暄。她只是走上前,把那枚玉牌从袖中取出,放在桌上,轻轻推了过去。
女官低头看了一眼玉牌,脸色变了。她拿起玉牌仔细看了看,然后放下,语气比刚才低了三分:“沈答应有太后的手令,怎么不早说?”
沈蘅说:“太后慈悲,赐了信物以备不时之需。臣妾本不想动用,只是浣衣局轮值的时间与太后交代的差事冲突了,不得已才来请示。”
女官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是太后交代了什么差事。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她收回成命,把沈蘅的名字从浣衣局的轮值名单上划掉,改成了内务府的文书整理……一个轻松体面的差事。女官划掉名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那短暂的停顿沈蘅看得很清楚。她在估算这件事传到皇后耳朵里会有什么后果。但玉牌摆在桌上,”慈“字刻得清清楚楚,她不能不认。
沈蘅谢过女官,拿着改过的轮值单出了尚宫局。她走到院子里才松开攥着玉牌的手,手心里全是汗。五月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把脸仰起来朝向太阳,闭了一会儿眼睛。玉牌的事一定会传出去。皇后会知道她动用了太后的关系。但至少她不用去浣衣局了。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皇后的当面质询了。
她去了内务府报到,开始整理旧档案。档案堆在一间朝北的屋子里,积满了灰,窗纸破了一角,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旧纸和尘埃的气味。她坐下来,翻开第一本案卷,一行一行地看,手没有抖。
消息传得很快。当天下午,沈蘅还在内务府整理旧档案的时候,一个面生的宫女在门口等到了她。沈蘅正在翻阅一份两年前的支领记录,从纸张的陈旧程度看,这些档案至少三年没有人碰过了,布满灰尘,翻一页就扬起一层灰。宫女的影子落在纸页上的时候,她抬起头来。宫女穿着凤仪宫的制式衣裳,表情恭敬但语气不容推辞:沈答应,皇后娘娘请您去一趟椒房殿。
沈蘅放下手里的案卷,合上,放回原处。她站起来,把衣裳上的灰拍掉。袖口沾了一点墨水,她用手搓了搓,没搓掉,也没再管,皇后要见的是人,不是一件干净的衣裳。她走出内务府的门的时候,太阳正好被一片云遮住了,院子里暗了一瞬。
她跟着宫女走出内务府的门,穿过夹道。五月的风吹在脸上已经带了热气,但她后背还是凉的。路上遇到了两个端着漆盘的小太监,看见凤仪宫的宫女引路,都低了低头让到一边。沈蘅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有说话。但她在经过的时候注意到,其中一个小太监在她走过后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她感觉到了。她记住了那张脸。
一路上她什么也没想,脑子里干干净净的。走过夹道的时候她看到墙根下有一丛开败了的芍药,花瓣落了满地,被人踩进了泥里,混着前几天的雨水,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看了一眼就把视线移开了。她知道即将面对的是什么,也做好了准备。
该来的,终究来了。她跟在宫女身后,走进了凤仪宫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