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议事散后,沈蘅回到后殿更衣。
宫女收拾妆台上的物件,将用过的发簪一支一支插回簪筒。沈蘅在镜前坐下,抬手理了理鬓角。凤冠摘下来后,头皮松了一截,她偏了偏头,让宫女重新挽了一个简单的髻。
领头的宫女从外头进来,脚步比平时急了一些。
娘娘,皇上驾到。已经进了凤仪宫的大门了。
沈蘅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这才什么时辰。她快步走到正殿,刚站定,帝王已经从甬道那头走了进来。他没有坐辇轿,玄色常服,走得不算快。身后跟着四个太监,两人一排,抬着一块用明黄绸布盖着的物件。绸布边角垂下来,随着太监的步伐轻轻晃动。
沈蘅在阶下行礼。帝王抬了一下手,示意免礼。
他没有立刻说话。侧过身,朝身后抬着物件的太监扬了一下下巴。四个太监将物件抬到正殿门槛外,小心翼翼放下来。绸布覆盖下露出一块方形的轮廓,比寻常匾额要窄几分,绢布贴住硬木的棱角。
帝王走过去,伸手抓住绸布的一角。
在掀开之前,他停了一下,转头看了沈蘅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她在那一眼里读出了一种她从没在帝王脸上见过的表情。他在掀开之前,想先确认她在不在那里看她。他指节收紧了一瞬,绸布边缘在他掌心里折出一道皱痕,随后他松开了那一下力。
掀开了绸布。
绸布滑落时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吹动了沈蘅额前的一缕碎发。
木色沉郁,纹理细腻,四角镶了铜边。匾上刻着四个字,金漆填满笔画的凹槽,在晨光里泛出暗沉的光。笔画有力,起笔处的顿挫和收笔时的回锋她都认得。
凤囚华宫。
沈蘅看着那四个字,没有说话。第一个字是凤,最后一个字是宫。中间那两个字卡在当中,像一道横在中间的梁。她看着那个"囚"字,外围的方框方正,里面的"人"写得稳重,笔画粗厚,占满了框格的空间。帝王写这个字的时候,每一笔都落得用力。
帝王也没有说话。他站在匾额旁边,绸布搭在手臂上,看着她的反应。
"这是朕写的。"他先开了口。语气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臣妾认得皇上的字。"
"知道你认得。"帝王把绸布叠好,递给身后的太监。"朕不是来问你这个的。"
沈蘅没有接话,等他说下去。
帝王走上台阶,在正殿门槛外停住,和匾额并排站着。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匾上,又从匾上移回来。
"先帝在位时,凤仪宫挂的是'坤元育德'。废后住进来之后换过,但也走了那个路子,'含章贞顺'。"他顿了顿。"朕给你写的是'凤囚华宫'。"
他念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前面不一样了。那些字他念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落在同一个地方,没有犹豫。
沈蘅垂下眼。"臣妾斗胆问一句。皇上写这个'囚'字,是什么意思?"
帝王看着她。那一眼停得比平常久。"你说呢。"
"臣妾在想。"
"想了多久?"
"从刚才看到匾上的字开始。"
帝王没有追问。他走进殿内,站定,环顾了一圈。目光从左侧的案几移到右侧的座次,最后落在正座后方的屏风上。屏风是新换的,绛色底子绣了凤凰牡丹,金线在暗处也看得出光泽。
"这座位坐过了?"
"昨日第一次议事,坐了半天。"
"说说。"
"坐上去的时候,脊背自然就挺直了。"沈蘅说,"座面硬,锦垫下面是实木。坐久了膝盖酸。"
帝王走到正座前,伸手按了一下座面。锦垫陷下去又弹回来。他直起身,转过头来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