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连绵的云脊,微风将晨雾吹薄如纱。清念门山门青石阶带着晨间微凉,几匹白马静立阶前,雪色鬃毛打理得干净整齐,银制辔头在天光下泛着细碎冷光,是宗门专供弟子外出办差的脚力。
季鹤听立于阶上,浅青道袍垂落,衣袂沾着山间未散的清气。她垂眸看向身前的随潇,少女抬着眼,瞳仁亮得干净,眼底盛着毫不掩饰的期待,一副乖巧模样。
她早已习惯随潇嬉皮笑脸、真假掺半的性子,此刻却依旧下意识想要分辨,这满眼的期盼里,到底藏了几分真心。
不等季鹤听回应随潇的调侃,身侧的赵知苦已然躬身行礼,端整应声:“师尊,行囊已备妥,我们这就出发。”
随潇立刻收回望向季鹤听的目光,转头绕着那几匹白马慢悠悠转了一圈。她低头打量马腿筋骨,抬手拨开马唇细看牙口,看完轻轻摇头,一脸无奈地折回季鹤听身侧,语气满满都是嫌弃。
“师尊,咱们宗门也太过勤俭了。”她抬手指了指身前的白马抱怨,“我们分明是公费下山办宗门差事,可以多申请经费吗,比如提供安稳舒适的马车,或者换匹千里良马。”
“结果到了我们这,就配这种普通马匹?”随潇轻轻拍了拍马颈,白马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掌心,她的表情瞬间变好,看马儿的眼神都舒服了,但嘴上还是嫌弃,“这马耐力一般,长途赶路根本撑不住,我身子本就偏弱,素来受不得颠簸,这一路去往人中都,千里迢迢,怕是半路就要累得瘫倒。师尊,可以苦了我,但不能苦了您啊。”
季鹤听淡淡斜睨她一眼,眸光清明,一眼便拆穿她的矫情。
“往日你在山间凌空轻功穿梭,翻山越岭从无倦怠,半点不见体弱。”
赵知苦也跟着附和,“是啊小师妹,你这套说辞两年前或许还能糊弄师门长辈,如今大家都摸清了你的性子,早就骗不到人了。”
被两人双双戳穿小心思,随潇脸上没有半分尴尬,反倒眉眼一亮,顺势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贴到季鹤听身侧,笑意狡黠,“原来师尊日日闭关清修,还时时刻刻留意我的一举一动,连我平日里的习性都记得这般清楚。看来师尊心里,一直都念着我呢。”
赵知苦默默侧目,心底暗自佩服随潇的厚脸皮。旁人被当众拆穿谎话早已羞赧闭口,唯独随潇,总能顺势借力,借机调戏师尊。
她心底始终藏着几分疑惑,随潇入宗前散漫不羁、言语轻佻,看着毫无规矩,素来严苛自持的师尊,为何会破例将她收为关门弟子。
季鹤听未接她的玩笑,只是微微抬眸,示意她即刻动身启程。
随潇见状也不再嬉闹,手腕轻翻,利落抓住缰绳,身姿轻盈一跃,稳稳落于马背,动作行云流水。
她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缰绳,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恍惚。
她已经好久没有骑马了。
前世她便是孤身策马离开中都,一路辗转南下,最终在南苏地界与季鹤听初遇结缘。
按照原本的命运轨迹,她与季鹤听的相识本该在数月之后,但这一世她居然在离开中都时就遇见了季鹤听。
而她彼时才刚重生没有多久。
转瞬压下心底杂念,随潇收紧缰绳,轻夹马腹。
“我先出发,我知道前往中都的路,你们跟着我。”
白马扬蹄而出,轻快奔出山门。初春山野草木繁盛,萋萋浅草刚好没过马蹄,山间清风拂面,裹挟着浓郁的青草气息与零星山花淡香,清新绵长。
季鹤听与赵知苦相继上马,紧随后方前行。
前路少女策马疾驰,背影挺拔灵动,肆意张扬,无半分在她面前的做作。
这般鲜活恣意的模样,撞入季鹤听眼底,瞬间勾起两年前初见的画面。
自她坦然接纳梦境,不再将其视作扰乱修行的心魔后,愈发觉得梦境的画面就是真实前尘,昨夜梦里不再是那寒冷的洞穴,而是有了新的场景。
……
季鹤听再次进入梦境,发现自己在一间客栈厢房中。
屋内窗棂半敞,晚风穿窗而入,拂动桌案素色帷布。桌上平放一柄长剑,行囊规整叠放于桌角,处处都是修士在外历练、临时歇脚的简易模样。
屋中唯有季鹤听一人,一身轻便素色便服,褪去宗门规整道袍,少了几分清冷肃穆。
房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声响打破屋内静谧。
一道俏丽身影跨步而入,长发高束,一根明艳发带随着迈步动作轻轻晃动。
女子身姿慵懒随性,步履散漫,径直落坐于桌前,随意翘起二郎腿,抬眸望向伫立原地的季鹤听。
她身着一袭华贵锦服,衣料纹路精致繁复,配色明艳大气,不便于出行,绝非寻常修士的朴素装束,一眼便看得出其出身优渥、养尊处优。她手中把玩着一柄精致短剑,剑鞘之上镶嵌着硕大夸张的宝石,微光流转,奢华夺目。
季鹤听依旧无法记住对方的眉眼容貌,可那熟悉的身形骨架、气质神态,哪怕与寒窟禁锢时的偏执疯魔模样截然不同,她依旧可以笃定,这就是那个将她囚禁的女子。
女子开口,口音温润规整,是中都腔调,清晰落入耳中。
“鹤听,你最近身子是不是不太好?”
季鹤听静立原地,默然不语。
她能清晰感知,此刻二人之间氛围平和松弛,没有寒窟的冰冷禁锢,没有偏执对峙的紧绷,相处融洽自然,像是相识已久的旧人。
女子丝毫不在意她的沉默,抬手径直拿起桌上茶杯,自斟自饮,动作随性不拘小节。
“若是身子有恙别硬扛,实在不适,就去找梦歆姐看看,她医术了得。”
闻言,季鹤听终于轻启唇齿,声音清淡平稳,是她在梦境中难得的从容应答:“我无妨,自行打坐调息便可恢复。”
女子挑眉,眼底满是不信,却也没有过多追问,只是静静望着她,目光澄澈直白。
季鹤听顺势打量对方。女子未曾涂抹半点口脂,唇瓣却天生红润饱满,色泽鲜亮。身形比她略矮几分,年纪看着也比自己稍小。
诸多疑惑积攒心头,季鹤听略一思索,索性直接开口发问。
“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梦境,万般纠葛皆是前尘虚影。唯有她一人留存梦境记忆,对方一无所知,即便心生疑虑,也无需顾忌分毫。
女子闻言怔住,眼底笑意微滞,满脸错愕地看着她:“你居然问我名字?看来你身子是真出问题了,难道你失忆了?”
话音落下,她忽然凑近几分,压低声音试探:“等等,你不会是换魂魄了?来,我们对个暗号,奇变偶不变。”
季鹤听眸色平静,全然不懂这句无厘头的暗号,只是静静盯着她。
女子见她毫无反应,顿时垮了眉眼,兀自低声喃喃:“不对,没反应。难道不是穿书,是重生到别人身上了?”
她随即重新抬眼,笑意盈盈地看着季鹤听,语气笃定又认真:“没关系,就算你是重生穿越的也无妨,不用担心我,我不对外人多言,相反还可以告诉你,从前的季鹤听是个怎样的人。”
“从前的我是个怎样的人?”
“高冷寡言,生人勿近,看着就招人讨厌。”女子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话语直白犀利,可她脸上却挂着明媚笑意,眼底毫无半分厌弃,反倒满是纵容熟稔,嘴上吐槽,可表情恰恰相反。
这般随性跳脱的模样,鲜活又熟悉,与现世日日黏在她身侧、撒娇耍赖的随潇,重合得淋漓尽致。
季鹤听仿佛在瞬间记住了对方的长相,又很快忘记。
心底疑虑骤然翻涌,季鹤听唤出那个名字:“随潇?”
女子愣住,满是茫然疑惑,全然没有被猜中名字的震惊,只剩一头雾水:“什么?”
“你不叫随潇吗?”季鹤听眸光微凝,再次追问。
女子摇头,“自然不是。你今日到底是怎么了,莫非真是被人夺舍附身,连我是谁都记不得了?”
“我失忆了。”季鹤听坦然道。
女子闻言收敛笑意,认真打量着她的神色,细细揣测她的状态,片刻后忽然眉眼舒展,笑得肆意又明媚。
“我知道了。”
她微微俯身,凑近季鹤听身前,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调侃,“你是我的娘子,我们早已成婚。”
这般随口而出的轻薄戏言,随意直白,愈发像极了随潇。
季鹤听心神微动,尚未理清思绪,女子便抬起指尖,轻轻蘸取杯中剩余的茶水,落在木质桌案之上,一笔一画,认真写下自己的名字。
季鹤听凝神注目,视线紧紧锁在桌案的水迹字迹上。
可就在字迹堪堪成型、即将看清的瞬间,眼前光影骤然扭曲模糊,周遭画面层层碎裂、消散。
意识回笼,梦境彻底褪去。
……
暮色垂落,远山染上一层沉沉黛色,晚风裹挟着夜色漫遍山野。
三人策马赶路整日,直至入夜时分,方才寻到一处依山而建的山野客栈落脚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