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院落整洁,檐下灯笼随风轻晃,暖黄光晕驱散山间夜色的寒凉。往来大多是赶路的修士与行客,人声嘈杂,烟火气十足。
赵知苦原本想着出门在外同门相互照拂,打算与随潇同住一间客房,节省宗门资费。不曾想随潇直接摆手回绝,直言房费她自行承担,自己单独住一间房。
赵知苦见状不再强求,三人最终各自入住单间。
季鹤听静坐房中,窗前烛火摇曳,映得窗影晃动。她闭目调息片刻,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昨夜梦境里的零碎画面,眸光沉沉,暗自思索。
桌案上水迹字迹模糊的轮廓,在心底一遍遍复盘,依稀能捕捉到零星痕迹。
三字姓名,末尾一字,轮廓极似“羽”。
中都口音、出身华贵、善用短剑、身形与随潇近乎一致、性情跳脱狡黠、爱说笑打趣……所有特征一一对应,线索愈发清晰。
可梦境女子,分明不知晓“随潇”这个名字。
一个大胆的揣测悄然浮上心头——随潇,或许本就不是她的真名。
方才稍稍压下的疑心,在此刻尽数翻涌而起,比往日更甚。
夜色渐深,楼下客栈大堂人声依旧热闹。
晚餐时分,随潇与赵知苦结伴下楼用膳,原以为素来少食、不喜喧闹的季鹤听不会现身,未曾想二人刚落座,一道清雅身影便缓步拾阶而下。
季鹤听径直走到桌前落座,姿态淡然从容。
随潇抬眸看向她,眼底藏着几分探究,状似随意地开口发问:“师尊,掌门给您安排了什么机密任务,有我们可以帮上忙的吗?”
按照前世既定轨迹,正天门下发召集令,季鹤听根本未曾赴约,而是去寻找失踪的大徒儿段屏笙。
可这一世,轨迹尽数偏移。
季鹤听淡淡应声,语气平稳,“掌门吩咐,宗门差事,理应遵从。”
这般客套敷衍的答复,随潇半个字都不信。
她太了解季鹤听的性子,看似沉稳持重,但从不盲从规矩、听命于人,若非本心愿意,区区掌门指令,根本拘不住她。
随潇眸光微转,即刻顺势转移话题,随口闲聊:“对了师尊,诸位师姐下山历练许久,怎么半点消息都无?尤其是大师姐,下山已过一年,按理早该返程复命了。”
此话恰好戳中赵知苦心底的疑虑,她当即点头附和,眉宇间染上几分担忧:“确实蹊跷。大师姐素来稳妥,寻常历练一月便会传信报平安,如今已然半年杳无音讯,着实让人挂心。”
烛火映着季鹤听清冷的眉眼,她握着竹筷的指尖微微一顿,语气平静道出实情:“段屏笙在南苏除魔途中,已失踪一月。”
“失踪?”随潇与赵知苦同时抬眸,满脸震惊。
“掌门三日前收到传讯才知晓此事。”季鹤听解释,“她已安排姜岁动身,前往南苏寻人探查。”
随潇心头微微一震,暗自诧异。
前世姜岁师姐奉命前往的是中都,而非南苏,所有人事调度、事态走向,悄然偏移。
她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懵懂好奇的乖巧模样。
就在此时,季鹤听忽然抬眸,目光淡淡落在她脸上,“你对前往中都的路这么熟悉,家在中都哪里?”
“我家在中都王城原京。”
一旁的赵知苦闻言接话,“那倒是凑巧,正天门所在的天州,距离原京极近。随潇,你顺路回家一吗?”
她实在好奇能养出随潇的家庭到底是怎样的。
随潇立刻垂下眼眸,故作落寞,轻轻叹了口气,开始卖力卖惨。
“归家也无甚趣味,我家中境况复杂,有两个兄长处处欺压我,继父待我也甚是严苛,素来不曾善待于我,若非万般无奈,我实在不愿回去。”
她说得声情并茂,眉眼间满是委屈。
赵知苦心性单纯,见状瞬间心软,当真信了她的说辞,心底生出几分心疼,温声宽慰几句。
可端坐一侧的季鹤听,眸光始终清淡沉静,眼底无半分怜惜,唯有不信与审视。
随潇举手投足皆是肆意洒脱、无拘无束,眼底从未有过隐忍怯懦、受尽磋磨的痕迹。这般鲜活明媚的模样,绝非常年受欺、身世凄凉之人该有的气质。
随潇暗自观察二人神色,见赵知苦已相信,只当自己顺利蒙混过关,心底稍稍松了口气。
未曾想下一秒,季鹤听便开口:“随潇是你的本名?听你的遭遇,家里人不像会给你取这般随意潇洒的名字。”
随潇心头一紧,转瞬便堆起笑脸,打哈哈糊弄过去:“名字只是符号,没什么寓意,我入世修行,向来只用这一个名字。”
她没有直接回答这是不是她的本名。
……
一夜安稳休憩,次日天光微亮,三人便收拾行囊,再度策马启程,奔赴中都的天州。
周遭景象愈发繁华热闹。
沿途商旅络绎不绝,修士往来穿梭,街边商铺林立,鳞次栉比。道旁两侧摆满各类修行摊位,刀剑法器、药物药材、符箓丹丸琳琅满目,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和清念门的清幽静谧截然不同。
踏入天州地界,随处可见身着各派道袍的修士,气度不凡,各行其是,尽显正道兴盛之态。
随潇一路策马前行,目光扫过周遭热闹景象,心情舒畅自在。
还是中都好,果然就该在发现清念心经学到不下去时就该离开。
她熟门熟路地勒停马匹,翻身下马,在街边摊位挑拣起中都特色糕点。
她挑了几盒口感清甜、入口软糯的精致点心,转身递到季鹤听与赵知苦手中,“这是中都最有名的特产糕点,口感极好,你们尝尝看。”
赵知苦道谢后伸手接过。
季鹤听看着掌心精致的糕点盒,她修为突破后便极少吃食,但对上随潇自在开心的脸庞,伸手接过。
离了繁华街道,周围安静不少,忽然一阵浓郁焦香随风飘来,勾人食欲。
随潇脚步一顿,瞬间被街边的煎饼小摊吸引,立刻抬脚快步走去,打算买一份解馋。
小摊前人流攒动,摊主是个年迈老者,手脚麻利地摊着煎饼,香气四溢。可此刻摊前正起争执,一名身形魁梧的中年壮汉蛮横拦在摊前,态度嚣张跋扈。
壮汉吃完煎饼不愿付钱,仗着身强力壮,执意吃霸王餐,老者理论几句,反倒惹怒了壮汉,抬手便要掀翻摊位、砸烂器具。
光天化日闹市行凶,这般蛮横行径,看得赵知苦当即往前踏出一步,便要上前出手制止。
可她脚步刚动,身前一道身影已先她一步掠出。
随潇脚步轻快上前,抬手一拦,动作不疾不徐,从肩膀上的袋子里掏出短剑。
她指尖亦勾,短剑顺势出鞘半寸,清冷剑光闪过。
短剑剑身利落,锋芒内敛却极具震慑力,堪堪悬在壮汉眼前一寸之处。
壮汉动作僵住,扬起的手臂硬生生停在半空,脸上的嚣张跋扈瞬间褪去大半。
“刀剑无眼。”随潇语气平平,却自带一股压迫感。
她身姿挺拔站在摊前,眉眼依旧带着几分散漫笑意。
壮汉看着那柄泛着冷光的短剑,又瞥见不远处立着的季鹤听与赵知苦,几人修为似乎不俗。
他想到别人说这几日会有大宗门修士前往天州,心底发怯,方才的蛮横气焰彻底消散,不敢再多纠缠,讪讪收回手,连句狠话都不敢放,狼狈低头道歉,匆匆转身逃离。
喧闹的小摊恢复平静。
老者连连拱手道谢,满脸感激:“多谢小仙师出手相助,多谢仙师仗义解围!”
随潇随意摆了摆手,将短剑轻轻归鞘,笑意温和:“举手之劳,老人家不必客气。”
可这短短一瞬,落在季鹤听眼底,却掀起层层波澜。
她的视线牢牢落在随潇手中的短剑剑鞘之上。
剑鞘样式精致独特,线条纹路、雕刻形制,竟与她梦境之中,那名中都贵女手中的短剑几乎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