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姑娘,今儿可靠岸下船去采买些物件,您看看还缺什么,跟着下去走一趟。”
江际天蒙蒙亮,门外便传来叩门声,是冯二媳妇在问候。
这几日江河上风波不平,崔迟幸晕船晕得厉害,醒了吐吐了睡,除了去舱室里集议便是回舱室里休憩,浑身再也没有多的气力。
精神好些且无甚要事的时候,便耐心同船员闲聊,见到面也都亲热唤一句“崔姑娘”,一来二去也与众人混了个半熟。
她忙披衣起身回了句“二婶”,开门将人迎进来后,又拿起桌上包裹清点。
包裹里的东西皆由采薇打理,三两件换洗的素色麻布衣裳,发簪什么的除了头上挽着的一支再没有余的,角落里塞着几本巴掌大的书,翻来覆去也没见什么缺漏。
“我怎觉得背着沉得很?”崔迟幸蹙眉,不放心地又复查一遍。
冯二媳妇笑道:“是姑娘生得瘦削,背起来自然发沉。”
话音刚落,一只又一只小罐子被人从包里掏出,连排摆在桌上。
一共八罐,每一罐上都糊了标记:金疮药、舒痕膏、安神香、止咳丸......待看清最后两罐上的字后,她急忙用手一揽装回包袱里。
“姑娘还真是心细,随身带着那么多的药。”冯二媳妇见她似是没什么要采买的,转身离去,“若是想下船歇息会儿,记得同咱说。”
崔迟幸将人送出门去,又转身摸出先前藏起的两个罐子——
软筋散,砒霜,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她扶额长叹:肯定是秦均搞的鬼。
罢了罢了,亏得他心细,其他药倒是大有用处。
......
船上没留下几个人,齐琅与马又远知晓她身子不适便也没叫上她一齐离船。
她心下觉得无聊,打了声招呼下船随意闲逛几圈,便又转回舱室里歇着,用书盖在面上遮挡住泼洒进室的夕光,阖眼安然小睡。
“咱儿子......儿子的病......”
朦朦胧胧的神思被隔壁不时传来吵嚷所侵扰,闻声耳熟。她微一蹙眉,半梦半醒中思索着“儿子”从何而来。
冯二说他家一辈子都扎在船上了,没能要个儿子。
看来是没睡醒,还在梦里。
她翻了个身,继续小憩。
待至天边橘光没入水平线,黛紫攀上天空渐渐染了鸦黑,众人才兴高采烈归来。
“来,大哥给你带了些元子回来。”
见人坐在船舷板子上吹风,马又远呼叫道:“妹妹你快下来,本就身子不爽利,待会儿别再受凉了。”
这一嗓子把底下小厨房里忙活的冯二媳妇叫了出来,她探出个头来问:“欸,姑娘,你不是下去转悠了吗?”
“是,转了圈便回房里歇息了。”崔迟幸紧了紧衣衫,笑容乖巧,“瞧着你们都不在,我便没打招呼,回房睡了好一会儿。”
听她这么说,冯二媳妇没再追问,只笑着嘱咐两句:“今个儿有鱼汤喝,姑娘少食些元子。”
崔迟幸颔首,起身接过小碗,慢慢品味几口便放下碗。
“不好吃?”马又远一脸恳切。
她见状连忙端起:“好吃,只是刚睡醒可能还没什么胃口。”
“那尝尝我的。”
不知何时,齐琅擦着汗回来,将一碗红彤彤的浆水递与她:“冰糖山楂甘草水,开胃的。”
一下两碗都摆在自己的面前,崔迟幸愣住,来回瞟着二人神情,便见马又远不住吹胡子瞪眼看向齐琅,又极认真地注视着自己,像是在用眼神逼迫自己做出一个抉择。
旁边路过的帮船伙计嘿嘿道:“姑娘可真是好福气,咱几个哥哥也想让人疼。”
几日来他们与这位好脾气好说话的小主事交谈,知晓她是个谦虚宽和的,才敢出言调侃。
崔迟幸笑着回应打趣儿的话:“不若明日下了船后,哥哥们先别走,待妹妹去买些好酒食来回谢哥哥?”又转首讪讪笑推脱:“二位哥哥,我实在吃不下,昨天吃的粥才吐出来...”
两位抿抿嘴没敢再逼迫她,坐下身闲聊。
“据说这江南一带有流寇作乱,许久未平,咱可得小心些。”
马又远不甚在意:“今夜一过东州港再至江州港,便近安南,前几日风平浪静,想必如今不会碰上吧。”
齐琅皱眉:“说不定。我想着,不如就让崔妹妹与马主事换个舱室,离我近一些,若真有危难也好搭把手。”
“齐小公子,你别乌鸦嘴啊!”马又远急了。
崔迟幸宽慰道:“不必,我就睡在原处吧,明日就将下船了换来换去也麻烦。我那个舱室离得偏,睡起来倒也清净。”
三人吵嘴一番,王近安走近插进话头来。
“说什么呢?”
三人齐齐问好:“侍郎。”
他颔首,兀自端起未动的甘草水尝了口,慨叹道:“好喝是好喝,倒不如长乐街上王阿婆卖的。”说完又想起什么似的,转首对崔迟幸道:“我记着先前崔主事还帮着王阿婆做工过,后头还呆在那摊子上?”
崔迟幸点头:“王大哥卖画忙,我便去帮着阿婆几回,如今阿婆身子不行,卖的也比往先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