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看来,夺走我的力量,收益远比风险大。要是抢在白神蓄力足够之前就得到我的魔法,也许他就有一击之力。看来黑神当真要把那条预言践行到底……”
佩得罗疑惑起来:“父亲,黑白神对您的预言究竟是什么?那天我在密室里,只听到了白神亲口确认的那一部分……”
毁灭一切之类的,乱七八糟的不吉利话语,泛泛而谈,佩得罗并不放在心上。但黑神预言的原话,佩得罗不曾知晓,他更担忧这一部分。
安达尔叹了一口气,把预言的全部内容完整地复述给了佩得罗。
躯壳、机缘……佩得罗沉吟一会儿,毛骨悚然:“黑神是想汲取您所有的魔法力量之后,利用您的身体重生?”
“可能性很大。”安达尔冥冥之中有着类似的预感,现在死气森森的命运反而不再令他发怵,“掏空我的力量应该是第一步,不然那天他应该直接附身到我身上,得到更强大的魔法和白神战斗。”
“好在他没有成功。”佩得罗喃喃道,一阵后怕。
但是为什么呢?安达尔百思不得其解。还有,这并不是他和黑神第一次正面接触。早在半年前,旷野之中的黑神殿里,他几乎毫无防备地暴露在那个邪神面前。如果要夺取力量,那个时候他就应该下手了……
不,应该说,是下手了,却没有成功。安达尔突然回想起波塞冬的话。
——黑神要以你为起点,累及所有带有魔法种血脉的人,把他们体内的魔法种天赋力量全部剥夺干净,为他所用。
但现在,他和佩得罗都好端端的。前段时间见到莉莉丝时,她的魔法力量也在全盛状态。这足以说明黑神半年前的图谋并没有成功。
接着,就在几天前,黑神在王都中再次要正面篡夺自己的力量,那时自己失去意识,据说白神都来不及反应,没有其他人能阻拦他。那黑神怎么还是没能得手?
“会不会和那团蓝色魔法力量有关?”佩得罗发问。
安达尔点点头,这不无道理。他躲过了黑神的魔爪,蓝色的魔法却取而代之,不幸地被黑神掌握在股掌之间了。
但那蓝色魔法是什么呢?
“那是不是波塞冬留在您身上的什么保护措施?”佩得罗又问。
安达尔被这个假设震住了,一时有些混乱:“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您当时意识不清,所以没有感受到,那魔法自有一种包罗万象、深邃宁静的气息。”佩得罗认真道,“在白神密室里,波塞冬救了我一命时,他的魔法就给我留下了这样的印象。所以我一下就联想到了。”
保护措施?为我挡下黑神的袭击,结果却是自己的力量被留了下来……
安达尔突然如坠冰窖,摇摇欲坠。世界瞬间离他远去,他几乎不能理解自己心中那个推论。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有这样可怕的事情?就算在七千米的冰海中被粉身碎骨也比现在强……
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钳住了佩得罗的肩膀,几乎要碾碎对方的骨头。
“黑神之前还说了什么?说我上次怎么逃过去的?”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像隔着厚厚的冰川,遥远破碎得只剩只言片语。他想捂住自己的耳朵,不想听见那个自己已经知道的答案……
“黑神说上次有人换了您的命,您才逃过一劫。”佩得罗吃痛,试图摆脱安达尔粗暴的动作,“是有什么不对劲吗?”
一切都在离安达尔远去,佩得罗、沙滩、海浪……一下子都和他失去了联系。不是魔法失控的极端崩溃,而是情绪崩溃过了极限,反而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等安达尔能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块浮冰上,仰望着一座苍青色的茫茫冰川。他不知何时进入了自己的幻象空间,找到自己觉得最安全的地方,想要逃避现实。即便如此,内心的折磨也没有放过他。
命轮术,命轮术……
安达尔呆滞地看着极北之地的星空。身下没有波塞冬浮潜时带起的隐隐湍流,也没有巨鲸柔软的皮肤和炽热的温度。
——“命轮术用出来一次,这辈子也差不多了。”波塞冬撇撇嘴,用多菲恩的悲剧告诉他。
现在,波塞冬在自己身上使用了两次命轮术,而自己毫无察觉。
他没打算让自己知道,所以这两次命轮术一定是偷偷留下,单向运转的。他在替我挡灾受罪。不是一次,是两次了。安达尔思维迟钝,不停地发抖。
——能完全转移伤害,可能是同等程度的伤害,也可能是魔法的概念。这个魔法既能伤害,又能保护。不过,哪个海族都不希望自己受伤害。波塞冬一样认为命轮术施展出来是绝不划算的。
然而,波塞冬却替自己受了两次伤害,每次都是致命的……
他早就准备好了,准备好随时为我牺牲一切。
然后我伤害了他。他的命轮术倾尽心血只为了保护我,我却反过来借此伤害了他。第一次是魔法血脉和天赋魔法,第二次是我所有的魔法力量。对应的,他都失去了什么呢?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告诉我,只是把一切都给我了,想把我的一切痛苦都悄悄拿走……
他说过他希望我好,只要我想,他什么都愿意做……
安达尔倒在浮冰上动弹不得,好想坠入深海,让自己用最痛苦的方式死去。他又想大喊出声,可是胸口太干涩,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徒劳地张着嘴,拼命想发出一点声音。
极北之地一片寂静,黑夜漠然地俯视着他。
想想吧,你做了什么,他又做了什么。黑夜嘲笑道。
他把你当作他的冰川呢,但我可是第一次见到比冰川还无情的人。青白色的冰川放声大笑。
“啊——”
安达尔突然放声惨叫起来,揪住头发,拼命将脑袋砸在浮冰上,眼泪混着一丝鲜血狼狈地流了一脸。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是癫狂地又哭又笑,拳头在冰面上砸出一个又一个的血印。
终于,安达尔脱力地滑下了浮冰,往深海中下坠、下坠。他看着远去的海面,不停地想说对不起,但那三个字无论如何都出不了口。
怎么说得出口……
波塞冬……我……
他闭上眼睛,已经枯干的双眼再次眼泪奔涌。
外头的世界,佩得罗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
三天前,安达尔突然脸色大变,状若疯狂地逼问自己事故细节后,便失魂落魄地直接进入了他的幻象空间,再也没出来过。佩得罗别无他法,只能在原地被动等待。
和波塞冬被黑神夺走的魔法有关,佩得罗非常确认。但为何父亲一副天塌一般的疯魔样,佩得罗百思不得其解。
还有,父亲也说过他的魔法失控和负面情绪堆积紧密挂钩。看他躲进幻象空间时那癫狂崩溃的神态……佩得罗异常恐惧,如果父亲在幻象空间里暴走了怎么办?幻象空间会粉碎吗?父亲的安全怎么办呢?
就在这些担忧快把佩得罗逼急眼的时候,眼前凭空裂开一条金色的魔法缝隙,安达尔无声地从其中现身,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
佩得罗赶忙上前,这一看,可把他吓得不轻。
三天不见,安达尔直接瘦脱了形,面无血色,活像个失了皮肉的骷髅,脸上只有那双金眸闪烁着某种异样的光采。他甚至无法站稳,佩得罗赶紧上前搀扶着他,这时他才感到安达尔全身都在细微地颤抖。
“父亲,发生什么了?”佩得罗心急火燎地问道。
安达尔仿佛从虚空中听见了他的呼唤,有些迟钝地转头看过来。见到佩得罗惊惶的神色,安达尔终于从神飞天外回到脚踏实地的状态里。他居然有力气回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没什么,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解决了一点疑惑而已。现在都没事了。”安达尔搂住佩得罗的肩膀以示安慰,虚弱地倚靠在对方身上。
三天殚精竭虑、不眠不休,情绪跌宕起伏,他也到了极限。
佩得罗立刻施展治疗魔法,脸色又差了几分:“您的魔法……怎么消耗得这么多?”
安达尔摇摇头:“没关系,这是正常的。这不是魔法失控之后的抽空。在幻象空间里,我并没有失去理智,我还知道我在做什么。这点消耗,休息一阵子就能恢复了。”
“那您施展了什么魔法?”佩得罗大惑不解,三天内能把安达尔几乎抽干的魔法,得是多么恐怖的级别?
“不告诉你。”安达尔居然坦坦荡荡地拒绝回答,在治疗魔法的帮助下,脸色终于红润起来,“之前是我失态了,让你白白担心,对不起。现在,我们该回到正轨上去了。”
既然安达尔不愿提,佩得罗便知无从追问,叹了口气:“您有了新的主意,对不对?我们接下来要去哪?”
“有两个神虎视眈眈,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有足够的助力。”安达尔道。
佩得罗皱眉,还有谁能帮上公国内最强的两个魔法师?两位帝鲸不在,其他人的力量也不如他们——
等一下,排除了帝鲸,再排除了其他人,那就只剩……佩得罗恍然大悟。
安达尔轻笑一声:“人类魔法师暂时帮不了我们,那就去找我们另一部分的血脉。”他张开手,那里有另一个金光闪耀的三眼符号,这并不是波塞冬身上失效的那个。
“您要怎么说服她帮助我们?”佩得罗问。
“母亲帮助孩子,需要什么理由呢?抛弃我那么多年,我索要一点补偿,合情合理。”安达尔嘲讽地开了个玩笑,正要施术,却被佩得罗按住了手。
“您伤势未复,我来吧。”说着,他已经迅速起了一个传送阵,冷静地等待父亲的回应。
安达尔一怔,无声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