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间休息室,同样的两个人。
魏祁明看向她桌上的瓶瓶罐罐,后知后觉:“今天有比赛?”
秦雪下意识点了头。她已经知道魏祁明和她的顶头大老板关系不合,甚至主动出力帮他坑了五哥一把,好不容易反应过来之后,表情更加慌张,眼珠子在前后两扇门之间来回转,生怕再有人闯进来将他们一起抓包。
魏祁明一脚踩下装在低处的门闩将通道门锁死,然后快步走到前门,单手抓住门把手,将这扇没有锁的门牢牢卡住。
这一连串是下意识动作,做完后脸上空白了一瞬,然后才环顾四周。休息室里还是充斥着汗酸味,而他太久没来,已经不能适应这倒足胃口的气味。
他没想到秦雪在那之后还留在二层工作。上次见面时她浑身是伤,现在大部分都痊愈了,只剩下眉骨上方一道缝了针的伤口仍微微红肿。
魏祁明久病成医,已然是皮外伤专家,略微犹豫过后,指了指自己的眉毛示意她:“不疼吗?看上去发炎了。刚拆线换完药最好用纱布遮一下,注意不要进水。”
秦雪嘴唇翕动,半晌才说出一个字:“好。”
她手里的两瓶颜料已经拿了半天,这时才放下来,又着急地从化妆箱里翻出笔刷,整整齐齐地码在旁边。她双手在衣服上蹭了两下,擦掉手汗。秦雪刚来时还是眼里有光,学生气十足的模样,现在那张年轻的脸上不时闪过惊惧之色,像是随时准备用上一切可能的武器和威胁到自己安全的人同归于尽。
魏祁明没有靠近,隔着休息室和她对视:“你没有辞职?”
秦雪嘴一撇,眼眶瞬间湿润,但她在将哭未哭的边界线上将自己拽了回来,咬牙道:“我辞了,但是后来……出了点事。”
这地方泥潭一样,不存在出淤泥而不染的人,也不存在轻易脱身的可能。只将用惯的陷阱稍微一打扮,秦雪就轻易上了钩。
介绍兼职的学姐拿了酒吧给的好处,骗秦雪签了一份漏洞百出的兼职合同,银行卡被拿去洗钱,倒欠酒吧一大笔,甚至进了一回公安局。
大棒之后再给个甜枣,顾振化亲自捞人出来,让她感激涕零两天,随后却慢慢回过味来。
有了债务关系后,她尝试过另找兼职,但是市面上的正经工作开不出那样高额的薪资,想要尽快将债还清,她只能继续留在地下二层。
秦雪憋着一口气将这短短三个月的遭遇说完,话音中带着恨意,两支勾线用的笔刷几乎被她握折。她每天吃不下也睡不好,脸颊瘦得凹陷下去,憔悴得像是老了十来岁。
休息室里只有化妆镜四周的灯是明亮的,其余几盏灯罩全被陈年的灰垢糊满,隐隐约约透出几丝亮光,也不过是吊着一口气而已。
天真的好心没有得到好的下场,魏祁明打量她神色,在她眼里看到了似曾相识的绝望。
他比任何人都熟悉这种被逼上绝路的焦躁,但事以密成,他现在什么也不能说。
魏祁明微微垂下视线,说:“这段时间尽量和人换班吧。”
秦雪一愣:“什么?”
魏祁明没有解释的打算,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他生硬地截断了对话,问她:“现在比赛的频率还是一个月三场吗?”
“不是,现在是每周两场,一个月六场。”
一个月六场,一场三个回合,一次起码要伤三个人,一个月就是十八个人,就算其中有人只是轻伤,休息后立刻就能上场,起码也需要超过二十个拳手轮换。拳馆哪来那么多后备人选?
但下一秒魏祁明就否定了拳手出自拳馆的想法,直接问道:“他让素人上场?”
秦雪点头:“上个月还是有排行榜上的人上场的,现在几乎全都是新人了,很……业余,有的连业余都算不上,和素人打都有来有回。而且新人没名气,观众席每天都坐不满,为这些人花人力物力,连本都回不了,经理和老板提过,老板让他管好自己的事。”
Xboxer从地上到地下,所有生意都在走下坡路,要在这样的情况下扩张生意版图……魏祁明无法忽视整件事中挥之不去的怪异感,思维发散出去,无意识地撕破嘴皮,尝到突然流进口中的血腥味才回神。
零散的线索逐渐在脑海中拼凑成一个模糊的图形,但那形状太远,他看不清楚。
魏祁明有些烦躁,眉头不自觉地拧紧。他讨厌一切悬而未决的问题,那种不确定性能让人发疯。
秦雪担忧地看着他表情变幻。她没法忘记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子那天是怎样被人拖进休息室里,简直像是拖着一条死狗。他经历了短暂的意识模糊,失去了一贯的冷静和不要命的狠劲,连画在脸上的夜叉彩绘都没法保护他了,气息微弱地躺在休息室的地板上,和尸体没什么两样。
正如魏祁明没想到她还敢回来上班,她也不敢相信在做出公开挑衅的行为后,魏祁明居然能完好无损地走进这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