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秀儿仰起的小脸,那对用红绳扎得齐整的团髻,还有脸上未褪的婴儿肥,她心尖一软,伸手轻轻抚了抚那光滑的发髻。
“好孩子,起来吧。”
安娘忙上前扶起女儿,替她拍去裙上并不存在的尘土,低声嘱咐:“往后须用心听先生的话,不可贪玩懈怠,记住了?”
秀儿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秀儿记住了。”
她向门边招手,小莲会意,端着一个盖着红布的小托盘快步上前。这是方才趁安娘外出时,她特意吩咐备下的。
红布揭去,露出一方青石砚台,旁置一笔。砚色沉静如水,形制古朴,不过巴掌大小,边角却打磨得圆润光滑——这是柳氏临行前,悄悄塞进行囊的寥寥几物之一。
想起柳氏,她心头掠过一丝暖意。那妇人温柔却溺爱原主,为其操持一生,连性命也赔了进去,着实不值。临别时,柳氏塞给她一个包袱,除散碎银两与几件首饰外,便是这方砚台,并两支笔、一块墨、一沓纸。柳氏眼眶通红,声压得极低:“别的你未必带得走,这些……或许用得着。女子立世不易,我……娘没什么能帮你,既得了机会,务必好好识字……”
彼时前途未卜,她心存警惕,只留了这些“无用”却清白的笔墨纸砚,金银细软一概未取。一个被家族放逐的孤女,怀璧其罪。这方砚台,便成了柳氏留给她的,最实在也最安全的念想。
此刻,她将砚台拿起,递到秀儿面前。
“秀儿,这是先生送你的见面礼。”
秀儿的目光瞬间被吸住。她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看过一方砚台。它静静躺在掌心,色如雨后深潭,在光下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她伸出食指,极轻地触了触,指尖传来微凉坚硬的触感,光滑细腻,与寻常石头迥异。顺着边缘抚摸那流畅的弧度,又小心碰了碰砚堂中心微微凹陷的磨墨处,半晌,才抬起头,眼里盛满小心翼翼的惊喜,声音细若蚊蚋:“先、先生……这真是给我的吗?”
“自然是给你的。”她微笑,将砚台又递近些,“既做了我的学生,读书写字,岂可无一方自己的砚台?”
秀儿这才敢双手接过,像捧着易碎的珍宝,紧紧抱在怀里,小脸几乎贴上那冰凉的砚面,长睫垂下,掩住眸中骤然涌起的水光。
她认得砚台。爹爹有一方,收在掉漆木匣最底层,用旧棉布裹着,从不轻易示人。唯有年前写对联或村中需写文书时,才请出使用,用完即刻收好。幼时她因好奇偷摸过一次,挨了顿手心。娘搂着她吹手心时低语:那是砚台,是老爷赏给爹爹的,贵重,留着给弟弟开蒙,女孩儿不能碰。
自此,砚台在她心里,便成了一道分野。一种她无权触碰的“贵重”,一种专属于弟弟的、通往“读书”世界的资格。她无数次想象墨块研磨的声音,却从不敢想自己也能拥有。而今,一方属于自己的砚台,正实实在在抱于怀中。
安娘站在一旁,看着女儿抱着砚台、小脸发光的样子,到嘴边的推拒硬是咽了回去。她虽不懂文墨,却看出这物件做工精细,绝非俗物。二娘子境况不易,这份礼太重。可女儿眼中的光,是她从未见过的纯粹璀璨。最终,她只轻轻拉了拉女儿衣袖,声音放得极柔:“秀儿,还不谢过先生?”
秀儿如梦初醒,抬头看看娘,又看看含笑的先生,那股巨大的欢喜冲破了拘谨。她“啊”地一声,抱着砚台扑进她怀里,小脸埋在她腰间,声音闷闷的,却浸满甜意:“谢谢先生!秀儿好喜欢!会像爹爹宝贝他的砚台一样,宝贝它!用它好好写字!”
小女孩柔软的身子带着阳光与皂角的气息撞进怀里,她微微一僵,随即心底最后一点局促与疏离,在这毫无保留的依赖中彻底融化。她轻轻环住那瘦小的肩膀,拍了拍。
“喜欢就好。”她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