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安娘在灶下忙活。五花肉煸出油,爆香姜蒜,入白菜梆子翻炒,再加宽汤与嫩叶,咕嘟声中,肉香混着白菜清甜,溢满小院。
开饭时,旧方桌上摆着一大盆白菜炖肉,一碟炒鸡蛋,一盆糙米饭。安娘给每人——包括小翠小莲——都盛了满碗,浇上浓汁。她接过碗,筷子一拨,便见米饭下密密埋着炖得酥烂、吸饱汤汁的瘦肉片。
夹起一块入口,纯粹的肉香在舌尖化开,油脂丰腴,纤维分明,混着汤汁的鲜甜,简单却扎实。暖意自胃而起,蔓延四肢百骸,眼眶竟莫名一热。
她低下头,就着这碗藏着心意的饭菜,一口一口,吃得极认真。窗外,春光正好,院角那株老桃树,不知何时已绽开了满枝繁花,粉云似的一片。风过处,有几瓣薄红,悠悠落在窗台。
自那日拜师后,秀儿每日早饭后必准时现身。起初怯生生在门外探头,见她在看书,便轻手轻脚进来,挨着小莲或小翠,帮着递笤帚、收晒干的帕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放下书,招手:“秀儿,过来。”
秀儿小步跑到跟前,仰起脸,眼底尚有怯意:“先生?”
“这些事有小莲小莲便是,你既来读书,便是我的学生,不必做这些。”她放柔声音。
秀儿眼中的光肉眼可见地黯淡,小嘴微抿,长睫垂下,在脸颊投下不安的阴影,活像只被推开的小狗,委屈得令人心软。
“我……我想做。”声音细弱,手指绞着衣角,“娘说,不能白占先生便宜。我……我干得了这些。”她抬起眼,眼底那点倔强与恳求,让她到嘴边的“不用”咽了回去。
罢了。她轻叹,摸摸那细软的头发。“那便随你。只是不可累着,也莫碰危险的,可好?”
“嗯!”秀儿用力点头,失落一扫而空,眼里的光重新亮起。得了默许,她干活愈发勤快,连她想去灶间添柴,都要抢着跑过去,小脸绷得严肃:“先生,这个我来!柴火有刺,仔细扎手!”
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小小身影费力却认真地码柴入膛,火光映着尚且稚嫩却已初显坚毅的侧脸,心头涌起复杂的暖流。她来此本是受罚放逐,宋氏和季云舒怕是盼着她凄风苦雨、自生自灭。可如今这日子,倒偷得几分静谧安稳,甚至有了“家”的错觉。
这念头令她警醒,她可不是来当娇养的小姐的。生存,方是第一要务。安娘那化平凡为神奇的手艺,便是最实用的生存技能。
一日,趁秀儿随小翠小莲去溪边洗衣,她挽袖走到切菜的安娘身旁,神情郑重:“安娘,我想跟你学做饭。”
安娘菜刀一顿,讶然抬眼:“二娘子,这如何使得?前几日让你来灶台帮忙已是不合规矩……”
二娘子初来时,李嬷嬷有意刁难,这才没拒了她去灶上帮忙。可这几日秀儿跟着二娘子识字,回家滔滔不绝,可见是用心在教。她怎能再让这般好的二娘子沾染下人差事?若被本家知道,日后恐刁难于她。
“使得。”她语气坚定,“我既在此生活,岂能事事依赖你们?况且,”目光落在安娘手下那水灵的白萝卜上,语气软也软了下来,带着真诚的羡慕,“你这手艺,实在厉害。简单的食材,到你手中,总能变成熨帖肠胃的美味。这本事,我想学。安娘,你知我处境,若有一日……”
她未再说下去,眼中只余落寞。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一声,爆出几点星子,旋即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