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泽川端茶的手猛地一顿。
“疫病?”他蹙眉,“何时起的?是什么时疫?”
“八月间便有了苗头。”季泽渊将声音压得更低了,“起初只是城西几条巷子里有人发热咳嗽,药铺里抓药的人多了些,无人在意。到了九月,死的人渐多,官府才慌了。”
他略一停顿,语气更沉:“官府对外宣称封城是为阻拦流民涌入——可我自州衙熟识之人处听说,恐怕不止这一个缘由。具体是什么,没人敢明说,三弟心里有数就好。”
言罢,他又下意识望向门外,谨慎至极。
季泽川心头巨震。
他想起入城那日康维安紧绷的神色,以及江砚舟听闻他们执意入城时的凝重神情。康维安对外对内两套说辞,对上说是防疫情,对下只说是防流民——为何要两套说辞?他一时想不透,只觉得这其中必有蹊跷。
“如今染疫者有多少?官府可有救治防控之法?”季泽川沉声追问。
季泽渊摇头叹道:“具体数目被官府封锁,无从查证,但想来不会少。至于救治——听说在城西设了几处药局,至于治得如何,也没人去细问。”
书房一时陷入寂静,几人面色俱是凝重。
“这些事你心里有数便好,不必外说。”季士礼开口缓和气氛,“你刚归来,先安心歇息。城中局势纵然凶险,我季家在襄阳扎根数代,还不至于被一场风浪轻易倾覆。”
季泽川颔首,不再追问。
这场密谈持续近一个时辰,季士礼再三叮嘱他安居府中、谨言慎行,方才散了议事。
季泽川刚走出书房,廊下丫鬟立刻上前:“三爷,老夫人请您去慈晖堂。”
他心头微紧,随丫鬟往慈晖堂走去。
慈晖堂内沉香袅袅,青烟静谧。老夫人斜倚榻上,手捻佛珠,神色端严。见他进来,便放下佛珠,抬手示意他近前落座。
“川儿,你跟祖母说实话。”老夫人望着他,慈和眼底藏着精明,“你把云卷带回来,是什么缘故?听说她在京中的婚事也出了岔子,可是当真?”
季泽川默然一瞬:他绝不能说实话。
卷儿与舒儿的矛盾,已至性命相搏的地步——若让祖母知晓,以她严苛的手段,后果不堪设想。
季家世代重嫡轻庶,府中数十年唯有四叔一位庶出子嗣,其中避讳,府里上下心照不宣。若祖母知晓卷儿在京中所做之事,那她在这府里的日子,只会比京城更加凶险。
他斟酌着开口,语气尽量平和:“祖母,云卷的婚事曲折颇多,孙儿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不过她在京中这几年沉稳了许多,开始读书识字,也学了规矩礼数。孙儿想着,她如今到了该教养的年纪,便带回来跟在祖母身边,好好学学季家的规矩。”
老夫人指尖摩挲佛珠,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她从前性子骄躁莽撞,今日瞧着,倒是沉稳了不少。只要她安分守己、不生是非,季家也不差她一口衣食。若她还是从前那副样子——”她顿了顿,语气淡了几分,“再送回去就是了。”
季泽川知道,这已经是祖母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了。他不再多言,只恭顺应道:“是,孙儿替云卷谢过祖母。”
老夫人微微颔首,不再追问旧事,又拉着他问了些路上的饮食起居,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儿,才放他回去。
季泽川退出慈晖堂,午后的阳光正烈。他站在廊下,眯了眯眼,心中却沉甸甸的。
书房里听到的那些事——疫情、封城的缘由、家中那封未曾收到的信——桩桩件件,都压在心头。
他得尽快告诉卷儿。
他抬步往自己院中走去,边走边想:今夜家宴上未必有机会单独说话,明日一早,得寻个由头去见卷儿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