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家中九月初便寄信入京,叮嘱我们莫要回来,但信未送到。”季泽川语气沉了沉,“虽说流民北上,驿站延误也是常有的事,可我总觉得这回不大寻常——多半是中途被人截下了。”
“其二,这城里——闹疫了。”
闹疫了。这三个字落在耳中,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激起层层涟漪。她想起了前世的那些记忆——封控、口罩、消毒水的气味,还有每天更新的数字。那些画面一闪而过,却足以让她后背发凉。
她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八月间起的,起初不严重,以为只是寻常风寒,到了九月便开始接连死人。”季泽川声音压得极低,“康维安把消息压得很紧,对外只说是防流民。但江将军与我坦言,此次封城的真正公文,名目便是防疫情扩散。大兄在衙门打探的内情也与此吻合。”
她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我知晓了。”
嘴上说着知晓,心里却早已万马翻腾。若真是疫情,这襄阳城还安全吗?她是不是做错了选择?或许当初不该进城,不该带着秀儿踏入这座四面封死的城池……
可她抬眼看了看面前的季泽川,看到他眼底真切的担忧和关切,又将那股波动生生压了下去。事已至此,想这些也无用了。她定了定神,把那些慌乱收进心底,面上恢复如常。
季泽川并未察觉她方才那一瞬间的波澜,仍在低声叮嘱:“切记无事不可随意出门,院里多备些粮食和水。无论外头有何动静,莫要慌张,先护好自己和秀儿。”
“兄长放心,我省得。”
季泽川仍觉不安,欲言又止,最终只剩满心妥帖的叮嘱:“但凡有半分委屈,务必告知兄长,我替你做主。”
她温声应下:“好。”
临走之前,他从袖中摸出一只鼓鼓的布荷包,不由分说塞进她掌心。
她一愣,连忙推辞:“兄长,这如何使得——”
“拿着。”季泽川不由分说,将荷包按在她掌心,“府中衣食虽有照料,可你手头无银钱傍身,终究不便。留着应急,有备无患。”
她还要推辞,季泽川已然转身离去,边走边轻声叮嘱:“好生收好,切莫对外人提及。”
她握着尚有余温的荷包立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荷包沉甸甸的,隔着布料能摸到碎银的轮廓。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心头五味杂陈,暖意绵长,小心将荷包贴身收好。
转身回屋,秀儿刚睡醒,正揉着惺忪睡眼坐于床榻,见她进来,软软唤了一声:“娘子。”
她上前,替她穿衣梳发。清晨柔光透过老旧窗棂洒落,铺满地室金辉。院中桂树盛放,清甜花香随风穿窗而入,袅袅萦绕。
日子就这样安顿下来了。
她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想起季泽川说的那些话——城里的疫情、封城的真相、那封不知所踪的家书。她会在心里默默祈愿,但愿疫情不要蔓延,但愿这短暂的安稳能长久一些。但天亮之后,日子还是要照常过。
白日里陪着秀儿认字读书、晒太阳消磨时光。黄昏时便搬一张小凳坐于桂花树下,静看天色渐沉。秀儿缠着她讲故事,她便拣些浅显温和的段子细说,小院时常响起一大一小轻柔的笑语,安宁治愈。
那些担忧被她压在心底,面上不露分毫。
每日三餐都有人按时送来,虽算不上丰盛,却清爽适口。晨间热粥配小菜,午间一荤一素一汤,晚间清淡汤面、蒸饼换着花样。比起初到庄子时,已是天差地别。她和秀儿都吃得满足,几天下来,秀儿的小脸也渐渐圆润了些。
府里的下人对她虽不算殷勤,却也客气周到,没有刁难,也没有怠慢。可见大伯母管家确实有一套——面上不冷不热,底下却井井有条,让人挑不出半点差错。
她甚至一度觉得,若没有疫情和流民之事,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倒也不错。
然而这安稳,终究没能持续太久。
那日晚间,她正哄着秀儿入睡,忽然隐隐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那哭声低沉细碎,像是拼命忍着却又忍不住从喉咙里漏出来的,断断续续,在夜色中听得人心头发紧。
她动作一顿,侧耳细听。
紧接着,便是一阵沉闷厚重的击打声,一下接着一下,闷闷的,像是棍棒砸在厚重的物件上。可她知道那不是物件。
夜风穿院而过,转瞬吹散细碎声响。不过片刻,整座小院重归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窗外的月色,依旧冷冷清清地照着。
她搂紧怀中的秀儿,指尖微微收紧,没有起身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