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灯烛明亮,江砚舟正坐在案前看信,听见脚步声便抬首看来。目光扫过二人,微微一顿——两人皆以布巾掩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布巾系法利落,不像是随手为之。
他搁下笔卷,视线在布巾上稍作停留,并未开口诘问,抬手示意:“二位请坐。”
屋中再无旁人,独一盏灯烛摇曳,将三道人影长长投在墙壁之上。
季泽川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深夜造访的歉意:“将军,夜半前来叨扰,实属冒昧。只是舍妹有要事禀报,事关襄阳时疫,思虑再三,只得前来求见。”
江砚舟转眸看向季云卷。隔着一方布巾,看不清她的神情,唯一双眼眸沉静如水。他语调平淡,却带着几分审视:“季娘子有何见解?”
她并未径直陈情,而是反问道:“将军可曾听过,有人尚未发病,便能够将疫气传给旁人?”
江砚舟眉梢微挑,沉吟片刻:“军中旧闻确有此说。只是历来无人能讲清内里缘由。”
“那将军以为,此言可信几分?”
江砚舟没有正面作答,反而追问:“季娘子为何有此一问?”
“季府之中,已经有人染了时疫。” 她缓缓说道,“是我们的堂弟季泽琛,年方八九岁。前些日子他与同族兄弟私溜去城西玩耍,归家后不过数日便高热不退,上吐下泻,府中大夫断定是染上了时疫。”
她稍作停顿,继续道:“前几日归家之时,家中设了接风家宴,阖府尽数到场,泽琛也在席间。那日他还精神如常,不见半分病容。若真如此,那日赴宴众人,便皆身处险境。”
江砚舟暗自思忖。疫气未发而能传人,是早年军中经历疫乱流传下来的细碎见闻,他久历军务方才有所耳闻。可她不过深闺女子,又是从何处得来这等见识?
他压下心底疑惑,开口问道:“季娘子又何以断定,令堂弟疫气未发便可传疫?”
“我无法断言。”她坦然道,“但我不敢拿阖府安危去赌。若因我坐视不管而酿成大祸,我于心难安。”
江砚舟望向她,审视之中,添了几分别样意味。他不再纠缠此事,话锋一转:“那季娘子可知,城中时疫已然到了何等境地?”
“我所知有限。” 她据实回答,“只知八月便有苗头,九月开始死人。官府对外说是防备流民,实则是为遮掩疫情。”她说着,转头看向季泽川,“这些皆是兄长四处打探得来,城内究竟死了多少人,我并不知晓。”
季泽川在一旁轻轻颔首。
江砚舟沉默片刻,似在斟酌措辞,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我手中消息,与你们听闻的大致相当。八月城西最先出现病患,起初只是几条巷子里有人发热咳嗽,众人只当寻常伤寒,未曾放在心上。待到八月下旬,病患骤然暴涨,一日便报数十起,康维安这才惶急,派了大夫查看,这才确认了时疫。遂下令封城。”
“可封城并未遏止疫病,反倒愈演愈烈。” 他目光沉沉,“至九月中旬,染病者已有数百之众。康维安惧怕疫情扩散至京畿,朝廷降罪,便用了最为酷烈的法子。”
他顿了顿,视线落于桌面,语气淡漠,却掩不住底下的怒意:“但凡查出染疫之人,即刻带走,就地处置,以石灰掩埋尸身。”
一室骤然死寂。
季泽川面色骤变,嘴唇翕动,半晌发不出声响。
她僵坐在原地,心口寒意翻涌,指甲死死掐进掌心,一阵刺痛。进城那日弥漫在空气之中刺鼻的石灰气味,至此终于有了答案。
胃中阵阵翻腾,被她生生压了下去。
她想起前世在屏幕上见过的那些画面——万人坑、集体埋葬、一层尸体一层石灰。那时她只觉得震撼,感慨一句古人的残忍,庆幸自己活在另一个时代。可如今身在此地,那股气息仿佛就在鼻尖,冰冷的数字全部化作了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
还未等她从这份震撼中缓过神,江砚舟的声音再度响起。
“城西那处乱葬岗,如今已被石灰盖了三层。康维安怕尸体腐臭惹人察觉,从江北连夜调了三百车石灰,一车一车尽数倾卸于此。现下那片土地踩上去都是硬的,走在上面,竟嗅不到半分泥土的气息。”
三百车石灰——她在心中默默估算可以掩埋多少人命,却算不出那数字究竟有多大。但她知道,一定不小。
这个世界的黑暗远超她的想象。
她原本心怀期许,想借江砚舟游说康知州,推行防疫的办法。现实却当头浇下一盆冷水——她并非什么力挽狂澜的大女主,纵然到此异世,也不过只是个想要活下去的普通人。若是将季府染疫之事报给康维安,后果不堪设想。
可明知危局当前,她几十年来所受的教养与良知,又不许她全然装作视而不见。她闭目深吸一口气,终是将万千思绪压了下去。好在,她也不曾一味逞强,贸然去找康知州。江砚舟肯吐露这般秘事,想必不会对季家举刀相向。
短暂沉寂过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将军将这些告知我们,是要我们明白,襄阳已然无路可退了。那我也不瞒将军了——今夜前来,不只为探听消息,亦是来送给将军一个应对的法子。”
说罢,她自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桌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