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余跟着往床上看了一眼，了然道：“我睡地上吧，现在天气热了，睡地上凉快。”

宋衔烛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刚想说什么，木门就被敲响，桃云舟的声音传了进来：“二位睡了吗？”

宋衔烛和林青余对视一眼，起身打开了门：“还没有，有什么事吗？”

他很确定，桃云舟是能大致看得出他们二人的身份的，所以深夜来看看情况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一个捉妖师和一个妖同行，放在任何时候都很罕见。

宋衔烛挡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桃云舟微微探头看了看坐在床前的林青余，又看了看宋衔烛：“宋公子，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宋衔烛眉毛轻轻向上一挑：“和我吗？”

林青余在屋里问：“谁呀，有什么事吗？”

宋衔烛微微低头看着桃云舟。

这个扁桃树妖似乎是刚刚化形不久，眉眼间还有些稚嫩。寻常妖兽化形都喜欢让自己看起来高大威猛，但桃云舟却化作了少年身量，肩背单薄，锁骨从衣领处支出来，隐隐显得有些瘦弱。

若不是刻意化成这副样子假装柔弱，就是根基不稳，化形时太过着急，还没等身体完全塑造好，就草草成了人形。

桃云舟微微仰着头看他：“宋公子？”

“我出去一趟。”宋衔烛回头和林青余说了一声，跟着桃云舟走出屋外，反手关上了门。

屋外月色清亮，微风徐徐，早已没有了中午时的燥热。村里人大都回了家，外面安静了许多。闫春玉大概是睡下了，主屋黑着灯。

“有什么事？”宋衔烛跟在桃云舟身后走了一段路，眼看就要到了河边，终于忍不住问。

桃云舟在月色下转过身，背后是清清亮亮的河水：“您知道阴山吗？”

宋衔烛没忍住朝着阴山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堪堪收回视线：“知道。”

桃云舟轻轻笑了一声，眼睛里装了些看起来很难过的东西：“阴山现在很漂亮，各种植物郁郁葱葱的，小动物也很多，尤其到了夏天的夜晚，吵得很。”

宋衔烛静静地看着他。

桃云舟指了指身后的小河：“这条河的源头就是阴山上的一条小溪，流经此处地势平缓，河床也变得开阔，就成了河。”

宋衔烛眼神微微动了动。

桃云舟的声音有些强行压抑下的平静：“现在阴山脚下的镇子也比之前大了很多，几乎要变成一座城池了，因为背靠阴山，所以百姓们大都能自给自足，安居乐业。现在那里很热闹，卖糖人的，喷火圈的，说书的……什么都有。”

宋衔烛的眉目柔和下来。

桃云舟微微有些发抖，上前了一小步，张了张嘴才发出声音：“您……您是天狗吗？”

宋衔烛看着眼前站着的这棵扁桃树。

他是在自己一千岁生辰那天，亲手将扁桃树栽在阴山顶上的小亭子旁边的。

那时的树还很小，骤然间到了一个灵力及其充沛的地方，高兴极了，摇晃着树叶，没两天就开了一树的花。

风吹过，花瓣落在溪流里，像辽阔天边落下的云。

宋衔烛刚刚偷听了镇里读书郎做功课，此时照葫芦画瓢地念：“旷然方寸地，霁海浮云舟。”

扁桃树就摇摇晃晃地，又落下一片云彩来。

阴山灵力充足，扁桃树一日日长大，他也渐渐习惯无论做什么，身边都有一棵越来越粗壮的树相伴。

他曾无数次在树下，或左手执黑右手执白地下棋，或闭着眼睛浅寐，或者就干脆什么也不做，望着一树的繁花愣神，心里想着，我真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妖，养出了一树这么漂亮的花。

宋衔烛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这棵树。

淡色的花瓣像少年微微抿起的唇，微风吹过时轻轻作响的树叶像少年被风拂过的头发。

他目光沉沉地落下来，轻声问：“怎么活下来的？”

他亲眼看见粗壮的树干上全是术法打上去的伤，亭亭华盖顶着满树的花轰然倒塌，断裂处流出淡红色的水，和地上的鲜血混在一起，流进飘满花瓣的小溪。

桃云舟微微摇了摇头，月光映在他的脸上，照出一小颗迅速滑落的晶莹：“您现在……”

桃云舟的眼神在宋衔烛的丹田停住，死死咬住下唇，发起抖来。

“没事。”宋衔烛上前一步，拉住桃云舟冰凉的手，把他僵直的身体搂进怀里。

桃云舟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我刚看到您时还不敢认……您怎么……您的妖丹呢？”

“正在找。”宋衔烛缓声说着，看了眼旁边安安静静的河。

桃云舟微微挣开宋衔烛的手臂，就要往河边走：“这里面应该有一个。”

“不急。”宋衔烛拦住他，扭头看了眼河水，拉着桃云舟往回走，“这个不急，我说了，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