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这种时候,陆檩的话就会格外少,平常胡上容说什么都会回答。现在胡上容说什么,陆檩置之不理,像海水裹挟着浪花,拍打礁石,直到海枯石烂。
最后都是在她细碎的咒骂声中,他说几句哄话,二人才沉沉睡去。
只有夜晚的生活是五彩缤纷的。不过新婚的爱恋能持续多久?胡上容一直期待他长情又害怕期待落空。
在枯燥的生活中,胡上容越发觉得自己像一条宠物狗等待着主人下朝回家宠爱。她抱着京巴像所有寂寞孤独的贵妇人一样闲逛。在弘文馆的后花园遇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沤肥的桶上抽烟?
侯眉?抽淡巴菰烟?南洋传入闽粤的新鲜货,宫里人赶新潮抽淡巴菰。
淡巴菰草晒干卷成的烟丝,点燃没有想象中辛辣呛人的味道,自然没有她熟悉而讨厌的香烟味。稀薄的烟雾让胡上容想起第一天见到侯眉。她在后院搬水缸,口中呼出热腾的白雾消散在清晨冷寂空气里。
她们看见胡上容,像猫一样轻盈地从桶上跳下来。侯眉敲了敲手中装着淡巴菰烟草竹管烟筒,那些欣然开放的金色烟花蹦哒,滚动,拨剌熄灭。
侯眉和身边的人向她行大礼,胡上容让她们起身,她们才起来回话。
胡上容俨乎其然地命令身后跟随的人退下。
胡上容说,“侯眉你在这里抽烟?”
“打发无聊的午后光阴。”侯眉说。
她身边的人胡上容看着眼生,问:“你是新来的女官?”
侯眉主动介绍,“这位是胡典膳,现在是晋王妃。”
侯眉身边那位十二三岁的女孩直视着胡上容,眼神中闪烁着真诚的目光,比抖落的火花还要闪亮。
胡上容心里触动了下。
她蠕动着嘴唇,紧张道:“您好,胡王妃。我是新任的掌膳。”
“好年轻啊。”胡上容笑不露齿。
她随之展开一卷竹纸,那卷纸上密密麻麻写着筷子头大的楷书。
胡上容认出是自己的杰作。
她骄傲地说,“这些都是王妃当年送给我们的书籍。如果没有王妃,我现在还是一个宫女,没有机会读书识字,当上女官的。”
奉承的话,胡上容听了无数遍,唯有眼前这位女孩的话让她的心终于像活过来的泉眼,涌现出汩汩鲜活的感动。
她不是臣服于她脆弱的王妃身份,而是对她胡上容这个人的认可。这让胡上容一直飘忽不定的心灵滋生出安放在大地上的踏实感——至少在这个时代做了点有价值的事。
小姑娘退下了,留给胡上容和侯眉独处空间。
胡上容问,“是不是钱给你气受?”
侯眉不说话。
沉默认同了。
“她始终要找一个人撒气。”侯眉说,“也没对我如何如何,只不过例行公事的会议上点了我几句。”
胡上容才知道,她和陈尚食掀桌子后的恶劣影响。
自从上次她和陈尚食公开闹翻。底下人都幸灾乐祸,平常她们敢怒不敢言,其实都在等着“孙大圣大闹天宫” 。她把陈尚食的官威砸了个稀巴烂,不用付出代价甚至成为王妃,对她们产生巨大的冲击,心里狠狠岀了口恶气,在陈面前再也没有那种无措恐惧的心理压力。她们心目中不容置疑,金光闪闪的尚食大人被她胡上容一棒子打碎了金身。
很多人公然投入朱余门下。
胡上容说:“那你还不跟我。”
侯眉说,“我答应过亡母要在京城干出一番事业。”
古人是很迷信的,尤其对待誓言、凶吉这类事。比如她和陆檩订婚期,合生辰八字也是由钦天监官堪舆后订下。如果八字不合,即便永贞帝下旨赐婚也无济于事。
胡上容开始画饼,“宫里不让烧纸,你没法祭拜她,你怎么样她也不知道近况?你和我离开京城,我让你烧纸,通灵,你母亲知道你过得好比什么都强。和我一起离开,离开宫廷照样能在京城干出一番事业!”
不知何时,她的谎话信手拈来。
侯眉终究被她画的天大的香饼迷倒,飘飘欲仙跟她走。等到侯眉看到静德殿充满着离别的气氛时才意识被骗上贼船。
胡上容说,“我们去归化城。”
侯眉嘴角噙笑,皮笑肉不笑。胡上容知道她心里肯定骂娘。她骂我胡上容的娘无所谓,两个娘在天上相见会互相体谅对方女儿的不易。
侯眉认命地收拾行礼。胡上容告诉她路途遥远,该带走的才能带走啊。她头不回地赶去尚食局搬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