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陆檩看上去与往常无差。
不知道她该不该过问他,发生了什么?
被她害的去不了藩地而是去藩地更差的边疆。她是不是该表态。
深夜。胡上容睡不着,陆檩醒来时被她察觉,她从后背抱住陆檩。
即便是皇子也是凡人,也有解决不了的事。
胡上容说:“夫君,是我的错。”她准备来一场剖白。
“你有什么错。”陆檩翻过身正对着她,睡眼惺忪的眼眸逐渐清明,没有情绪。胡上容缩在他怀中颤抖,“如果不是我,也许你不用去归化。是我得罪了人。”
他叹了口气,“想找茬哪里找不到茬?连累你新婚和我一起受苦。”
胡上容嘀咕,“什么受苦不受苦。只要爱的人在身边就好。”
迟疑片刻后,她问,“到底是谁把我们夫妻赶去边疆。”默默记下死亡名单。
陆檩说:“东宫的人。”
胡上容大失所望。怎么会是太子?她一直以为是那帮太监。
“是太子的人提议,既然是我提出归化城开设榷场那就由我去完成榷场制度。”
陆檩说,“老冤家。”
胡上容仰起头,突然意识他说的人是谁,唐文礼?
唐文礼现在在太子东宫智囊团核心位置。如果胡上容没有嫁给陆檩,胡家那群长舌肯定替她惋惜,啊呀那么好的姻缘,小姐错过了。但是谁让她现在嫁给一个更厉害的男人呢。没有那群人发挥口舌的地方了。
胡上容在宫宴不止一次遇见唐文礼,那时她还是送餐的女官端菜。唐文礼的目光故意躲避。胡上容知道他在报仇——莫欺少年穷。唐文礼还是一如既往面部一马平川,神色却比以前成熟了许多。从小登往老登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胡上容当年看不上唐文礼和他境况无关,她虽然不喜欢他,却发自内心认可他的战略眼光。他是东宫智囊团中为数不多看出陆檩威胁东宫的人。
胡上容问,“父亲不心疼儿子吗?”永贞帝真忍心把自己小儿子送去边疆?
“父亲不止我一个儿子。”
胡上容差点忘了,永贞帝是看中“嫡子”的人。偏他自己也不是嫡子。弥补自己年少不可得之物,对太子多加纵容。
陆檩没什么情绪搂着她,传递着年轻滚热的体温。
胡上容望着陆檩,想深入他灵魂看透他。可是没有看到想看到的失落愤怒之类的感情。
“为什么你受到委屈几乎没有情绪呢。”
“如果你曾经对所有的人都绝望。你就明白情绪很多时候没有用。”
胡上容埋在陆檩胸膛里,嗅着熟悉的白檀栀子香。
胡上容往事重提,“你的手臂。”
“睡吧。”他说。像梦中呓语。
去归化城的事已经无可挽回,他们仓皇离开禁宫。
永贞帝像所有无声的父亲,注视着丹陛下的陆檩。皇后象征性赠送披风,高贵妃泪水涟涟告别。作为母亲心里的痛苦只能往肚里吞咽。她收拾出好多陆檩稚童时玩过的玩具送给胡上容,说是送给未来的孙子。
走之前,陆檩抱了抱太子的儿子,他的侄儿。小孩子扎着总角,叫他叔叔。陆檩往侄子脖子戴上一块自己佩戴多年环型玉佩。
太子陆柱目光复杂敬酒。陆檩眼角泛红,依依不舍和兄长告别,接过他亲手递过的酒杯,一饮而尽。
在对峙似的绝对寂静中,胡上容察觉到陆檩面对太子时是脆弱的。那敏感的,暗中拉扯的心,都是因为太子跳动。
陆檩得知她和唐文礼的关系时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暴躁,并不完全因为她。他,陆檩不想被太子光环压在山下,本能厌恶和太子相关的一切亲近之人。
明明厌恶却像展现真心般太子相处多年。除了他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胡上容有谁知道他心底隐藏的滔天恨意?
她和陆檩在东宫众人的目光,上了马车。
马车沿着车辙,将偌大的宫廷甩在身后。
押运辎重的官役已经将封上红封条的行李搬运到京城最大的官驿。初秋,胡上容站在官驿楼顶凭栏远眺,周边围着她从宫里带出来的人:侯眉,杨优,阿喜……
京城街衢笼罩在早晨阳光穿透淡薄的冷气浮起的淡金光线里。
突然想起第一次入京,韩昼的家人进京叙职因为找不到地方居住只能住在廉价的客栈,是叔叔托人替韩家找屋子。
当时,韩昼骑着白马,马项圈铃铛哗棱哗棱响。她一下子被马背上英俊的少年击中。白马上的少年看到楼上大胆朝他张望的姑娘,红透了耳朵。
楼下,有个河南口音的果贩路过,操着一口嘹亮的嗓子叫卖秋梨。他推着的那张灰黢黢的板车上盛装几筐浑黄的梨子。风中吹拂着梨子的甜香,带走姑娘银铃般的笑声。
往事随风而逝。
离开京城前两天按照大乾朝规矩,正好是新婚后满月,陆檩陪她回门。
胡家的府邸坐落在一条卧虎藏龙的巷道。这条箱子名不肖巷,取自《老子》“天下皆谓我大,夫惟大,故不肖。”巷子里出过好很多名人,京城最不缺名人。千百年王侯将相出接连出没,淳朴的京城人早已当他们是寻常。
胡家的宅子是丽妃受宠时永贞帝赐给胡家,据说先前是前朝开国宰相的故居。接受这栋宅子时,胡家人再也看不见前朝遗址的踪迹,只有一棵几百年的紫藤树。认识树木的舒娘说,这株树大概有五百年多年了。五百年正好是前朝的开始,这株紫藤树还是小树苗时被人手植在庭院。
陆檩突发奇想,让胡上容和他同骑一匹马先去胡家省亲,王墩等人后行。胡上容心想,陆檩总想COS罗马假日的出逃皇室成员?还是说微服私访是他的喜好。
她答应了陆檩。姑且不去想王墩他们知道消息时五雷轰顶的样子。
抱鼓石外,胡家看大门的领头看到二人单枪匹马到访,惊慌失措地跪在地上磕头。
坐在胡上容身后的陆檩从云锦披风中抬起手,命他们起身。下人连滚带爬跑去禀报老爷。
胡承带着胡家人相迎时,王墩带着人火急火燎赶到胡家,喘着粗气跟着陆檩他们正厅等候。
闯了祸的陆檩用茶盖遮住脸儿喝茶,茶水里荡漾着他偷笑的眉目。
胡家人由胡承领着男眷,唐夫人领着女眷列成两排平整地跪在地上行礼。最小的女孩子胡上善,五岁,扎着俩小辫子,齐到乳母膝盖,被人拉着小手行礼,磕头时两条麻花辫拖在地上。
看到家里人俯首称臣的样子,胡上容心里挺不是滋味。
胡上容告诉自己习惯就好,习惯就好。现代社会的胡与容灵魂正被封建社会一点点磨碎,遽然离世。
胡上容回家第一天,陆檩心安理得的入住她曾经的闺房。房间收拾地很干净,充斥着薄荷香,之前在窗台下长了一横窗的薄荷,长势喜人,引地京巴狗打滚,撕咬玩薄荷叶。
胡上容怀疑它上辈子是猫转世。
胡上容坐在窗台前的磨墨,陆檩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替她铺平纸张。
胡上容心里全是脚下的红木箱子。这个上了锁的箱子里放着积攒的压岁钱,光小金元宝就有一斤多,以及之前写给韩昼的情书诗笺,书写着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引用了哪个诗人的肉麻诗句,还有友人赠送的大大小小的器皿古董。
她爱翻找红木箱子,像巨龙守着自己的藏金窟,时不时把收藏的宝贝翻出来把玩。
她不敢轻举妄动地打开箱子,除了头顶看着她作画的这位主儿,周边站着三四个他的人。胡上容怕夜长梦多,一些人看不到不该看到的东西—比如没来得及销毁的信件。
胡上容想了想还是在家销毁最安全。于是背地嘱咐霁月把信件抽出来销毁,一边随手搁下笔,说:“没心情画了。出去玩吧。”
陆檩显然很感兴趣,问“玩什么?”
“逛茶馆,集市,还有包戏园子咯。”
陆檩喜上眉梢,道:“也好。难得出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