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箭雨落下。
马受惊长嘶,车身猛地倾斜,朱瞻忌从车中翻出,直直坠向水面。
追兵首领厉喝。
“追!”
魏珍猛地一扯手中细线。藏在芦苇根下的颜料袋同时裂开,红粉顺着水流炸开,眨眼染红半片浅水。九王爷落水的位置,红色翻涌,像血从水底涌出。
追兵冲到岸边,马蹄几乎踏碎泥水。一个追兵翻身下马,盯着湖面。
“湖中尽是血,怕是没命了,回去复命吧。”
追兵首领皱眉。
“搜!”
魏珍屏住呼吸,整个人伏在泥里。九王爷就藏在她身侧的芦苇下。他一身湿透,脸色苍白,肩头有一道箭伤,呼吸却稳得可怕。
魏珍用手捂住他的口鼻,示意他别动。九王爷垂眸看她。
她指尖全是泥,脸上也蹭了灰,只有一双眼亮得惊人。追兵在岸上搜了许久。芦苇被刀锋拨开几次,离他们最近时,刀尖几乎擦过魏珍的发簪。
九王爷的手缓缓覆上她手腕,那是一种随时准备把她推开的姿势。
魏珍咬牙,用唇形无声骂他。
别动。
九王爷看懂了。
他竟乖乖的真没动。
直到马蹄声远去,春桃儿才从另一侧爬过来,脸色白得像纸。
“走了。”
魏珍这才松开九王爷。
她刚松手,整个人就被他反扣住手腕,按在泥水边。
九王爷声音低哑。
“你早知此劫?”
魏珍喘着气。
“我梦见过。”
九王爷盯着她。
“梦里还看见什么?”
云濛泽的芦苇荡随风轻摇,碎云映在粼粼湖面上,一派静穆。魏珍紧紧抿住唇,喉间话语辗转再三,终究不敢吐露半分。冥冥之中的桎梏如影随形,她身不由己。
九王爷唇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眸光凉淡:“又是神明不许?”
魏珍默然颔首,眼底漫开深深的无力。
他垂眸看向肩头狰狞的箭伤,眸底寒光骤然掠过,语气裹着刺骨的嘲讽:“好一个神明!”
风声陡然凌厉,破空之声骤响。
追兵的利箭裹挟杀机,一箭刺去,直取九王爷心口。魏珍凭着多次轮回刻入骨髓的本能,奋身相挡。
寒箭穿膛,血色漫染衣衫。
两道身影相依着缓缓倒下,重复了九十九回的结局,再度上演。
天地间光影微动,虚渺神影悄然显现。
湖面之上,九十九片泛着幽光的残破纸页悠悠飘荡,那是过往轮回里悉数作废的命运轨迹。
纸页盘旋飞舞,渐渐聚拢成巨大涡旋,风卷芦苇簌簌作响,此地便是执掌生死往复的命运罗盘,此刻正缓缓重启。
这是第一百次启程,也是破局的最后机缘。
以身赴死的愚勇已成过往,当轮回再度开篇,魏珍望着翻涌的光涡,心中已然明了。
这一回,她决定不顺从屈从天命,将以谋为刃、以智破局,亲手扭转这往复百年的宿命死局。
新的一轮开启又有了不同的命运。
此时九王爷和魏珍并不认识 ,没死,却伤了腿。有人说他战后受伤瘫痪,有人说他此生再站不起来。也有人说,王府想给他寻一门亲事冲喜,可漓都那些贵女听见消息,全都避之不及。
剧情需要从少女魏珍最初遇到阿九开始说起。
魏珍此时是村落中的少女摸样,青涩朴素,她站在人群后,看着阿九。他换了月白色衣袍,头发只用一根红绸束起,脸色苍白,薄唇没有血色。
若非知道这人心眼比蜂窝还多,她差点真信了他是个废人,围在院中的人越说越难听。
【绝境逢珍】
云濛泽——旧草屋。
“放肆!”
榻上的男人阿九猛地抬头,琥珀色的眸子冷得像冰,手背青筋暴起。
他声音沙哑虚弱,却硬生生压得满屋一静。
“就算身死,也轮不到你们肆意摆布——你凭什么擅自替我做主?”
华衣妇人不屑一笑,眉眼间满是刻薄:“摆布?如今您重伤缠身、寸步难行,废人一个,还有什么资格说不?”
魏珍站在门边,手心攥得全是汗。
此刻的她,只知晓众人口中唤他九爷,是个落难落魄的贵公子,因重伤被家族弃置,无依无靠、受尽折辱。
事情要倒回半个时辰前。
破败草屋门扇漏风,穿堂冷风灌进来,吹得屋内烛火摇摇欲坠。
阿九静坐在榻边,双腿缠着厚厚白布,脸色苍白如纸,身形单薄孱弱,可脊背却绷得笔直,半点不肯折腰示弱。
华衣妇人轻掩帕子,笑意刻薄:“九爷,您如今这狼狈模样,也莫怪府中替您打算。差事办砸,腰椎和右腿也都废了,漓都那边总得有个交代。”
旁边中年男子捋着短须,语气冷硬无情:“老爷惦念血脉,命我等替你安排留后。如今你这般光景,世家贵女避之不及,也只能寻个乡间女子,草草了事。”
门外挤满看热闹的乡邻,窃窃私语不绝于耳。
“看着倒是个俊俏公子,可惜身子废了,怕是活不久。”
“哎~纯累赘一个,谁嫁过去谁倒霉!”
“说白了,就是个被弃的废人,真是可怜又晦气~”
魏珍背着画箱站在人群末尾,本只是闲来凑个热闹。
可当榻上那人抬眸的一瞬,她整个人骤然僵住。
一道阳光从斜侧照射到他清澈的脸庞,清艳凌厉的眉眼,清冷孤傲的气度,重伤被困的狼狈,还有被至亲族人逼到绝路的隐忍孤绝,让她心底莫名发酸。
华衣妇人尖着嗓子扫向门外众人:“可有人愿侍奉九爷,为他留后?事成之后,赏银丰厚,绝不亏待!”
魏珍心口狠狠一跳。
她爹爹缠绵病榻多时,名医问诊、珍稀药材样样都要银钱,家中积蓄本就不够,这笔赏银,是目前救命的唯一希望。
可看着榻上隐忍沉默、满身伤病的落魄公子,她实在无法冷眼旁观。
他分明是因战场救国负伤、落难至此,却被至亲肆意羞辱、当作工具摆布,太过欺负人。
屋内屋外寂静无声,无一人应声,所有人都怕沾染上这所谓的“晦气”。
中年男子冷眼嗤笑:“九爷你得看清形势,此时落魄失势,强装傲骨恐怕也是无济于事~”
“啪——”
榻上茶盏骤然碎裂,瓷片四溅。
阿九抬眸,眸底寒意彻骨,低声冷喝:“滚。”
声音极轻,却带着刺骨戾气,让满屋人心头发寒。
华衣妇人笑得愈发尖酸:“九爷您也瞧见了?便是乡野贫女,也嫌你晦气!”
众人纷纷低声交头接耳唏嘘感叹。
话音刚落,一道清亮的女声骤然响起,打破死寂。
“我愿意!”
他低声忽然道:“你可知此时我是废人,已无甚用处?”
魏珍答得很快。
“那换我保护你呀~”
朱瞻忌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
风吹过院中,芦苇声远远传来。
_保护我?_
这样的大话倒是没人曾敢说过,倒是引起了他的一丝注意。
朱瞻忌侧过脸去,忽然淡声道:“没事,只是随口一问~”
宿纸画强作镇定。
“才不是没用。”
朱瞻忌静了片刻,唇角微微一弯。
_这女子是谁?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