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语同拍】
魏丹青面不改色:"五王爷高看民女了。人被逼到绝路,自然学得快。"
"噢?是吗?"
五王折扇轻轻敲着掌心,慢悠悠绕着她走了半圈,"本王劝姑娘一句。三日后启封,你以为你能看到什么?"
"二十年,足够让一张纸变成另一张纸,也足够让一个活人,变成死人。"
她抬起脸,反而笑了一下:"五王爷这话,民女听不懂~"
五王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朗声一笑,折扇一展,转身便走,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顺着风钻进她耳朵里:"那就——三日后,金鸾殿见~"
"能不能活着看完,魏姑娘自己掂量~"
她没立刻动。
直到那柄折扇的影子,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她才后背一松,顺着冰凉的宫墙滑下去半步,扶着墙缓了口气。
"腿软了?" 令牌忽然响。
"才没有。"
她嘴硬,扶墙的指尖却在抖。
"方才他说 ' 活人变死人 ' 的时候,你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声音压得极低,"青儿,孤都听见了~"
她耳根一热:"九王爷偷听人家心声,很光彩?"
"是孤的人,孤听得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忽然换了个调子,慢得像贴着她耳朵下令,"把牌子,从腕上取下来~"
"做什么?"
"取下来。领口最上头那颗扣子的地方。"
她手指一顿,飞快扫了眼空无一人的夹道,咬着唇,到底还是照做了。
令牌离了腕,被他一句话逼着,贴上颈侧锁骨那一小片发烫的皮肤,凉意一浸,她轻轻一颤。
"贴紧些。"
"朱瞻忌!" 她压着嗓子,又羞又恼,"这是宫里 ——"
话没说完,她整个人僵住。
令牌那头,传来一声一下、沉而略乱的搏动。
不是她的。
是他的。
"听见了?"
他嗓音哑得厉害,"你在殿上每说一句,孤这边,就这么跳一下。孤被关在那道门里,一步都迈不出去,只能听着你一个人,站在满朝的刀尖上。"
她背抵着冷墙,令牌贴在锁骨,那点不属于自己的心跳,顺着皮肤一寸寸烫进来,和她的叠在一处,竟慢慢合成了同一个节拍。
松木香似有若无,像他就立在她面前,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上,把她整个人笼在影子里。
牌子离了腕,那道绿龟纹却顺着她空着的左手,悄没声爬上半线。
他那头呼吸一滞 —— 她几乎看得见他皱眉的样子,明明该立刻叫她停,他却沉默着,一个字也没舍得说。
"青儿," 他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她从没听过的、近乎狼狈的哑,"孤这辈子,没这么怕过。怕忽然之间,听不见你下一声心跳~"
她眼眶倏地热了。
那句练过千百遍、专门用来推他的话,到了舌尖,怎么也说不出口。
令牌里的搏动又沉又急,她鬼使神差地按住牌子,极轻、极轻地,用气唤了一声:"我 ——"
"王爷!"
那头小祝子的声音骤然扎进来,比方才更慌," 宗人府的人又回来了,奉旨来搜府里的牌子、印信—— 说您既被禁足,手里但凡能调人、能出入宫门的东西,都得一件件点了收走,人已经闯到二门了,您快 ——"
朱瞻忌声音一沉,又快又低:"他们是来断孤手脚的。青儿,断了,无论听见什么,别唤孤。"
讯号 "咔" 地灭了。
宫道另一头,恰有内侍提着袍角寻来,远远唱道:"魏姑娘可在?皇上口谕,宣你偏殿候问 ——"
偏殿里,皇帝只问了一句:"你身后,可有同党?"
她伏身答:"民女身后只有证据,没有同党。"
宫道尽头,晨钟余音未散。
魏丹青把鸦牌重新拢回袖中,抬步往宫外走。
她知道,三日之后的金鸾殿,才是真正的刀山。
心里悄悄嘀咕:…… 还真让他说中了。
金殿上那一步,她自己都没底,他却像早把皇帝的心思捏在了手里。
_这人,倒是有几分本事。_
令牌立刻响了,带着笑:"几分?"
……
"嘴上不说,心里倒诚实~"
"你从我脑子里出去!"
"出去?孤偏不~"
而此刻的雁回关,八百里加急的另一封信,正披着北国风沙,日夜兼程,往漓都而来。
【雨唤阿忌】
"你让孤走,孤就走?"
他慢悠悠传声道,"那孤这个王爷,面子往哪儿搁?"
她正要还嘴,天上一声闷雷,豆大的雨点砸下来。
雨下得急。
魏丹青没带伞,沿着御河石桥往回赶,桥面湿滑,她一手扶栏,一手把令牌护在怀里。
又是一阵穿堂风卷过,她脚下一滑 ——
"嗒~"
令牌脱手,在石栏上磕了一下,翻过桥沿,坠进浑浊河水里,转眼没了影。
她心口一空,几乎同时,令牌消失的那处腕脉,像被人狠狠攥住。
千里同此一刻,九王府。
朱瞻忌正按着心口看兵册,毫无征兆地弯下腰,像被人当头按进了水里 —— 他张了张口,吸不进气,肺里全是冰冷的河水感,黑纹顺着心口往上撞了寸许,又被他死死压住。
"王爷!"
小祝子扑过来,吓得魂飞魄散,"您身上!这、这是怎么了!"
他说不出话,只死死攥住怀中那枚母牌 —— 母牌冰冷,像沉在河底。
石桥上,魏丹青趴在栏杆上,对着河面疯了似的唤:"朱瞻忌!"
令牌在水下,传上来的只有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喘息,像一个人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点点溺毙。
"你别吓我……"
她声音发颤,换了千百遍的称呼,此刻全不作数。
"她什么体统、什么称呼都顾不上了,对着河水,喊出那个只在心里绕的名字
—— 阿忌!"
河底那枚冰冷的牌子,极轻地颤了一下。
他的声音穿过水、穿过雨,碎得不成样子,却奇异地温柔。
"…… 终于,肯这样喊孤了?"
"阿忌喜欢听~"
他喘着气,一字一字,像在哄她,又像在求她,"再喊一声,好不好?"
魏丹青眼泪一下砸进雨里。
那边低低应了一声,再没了声息。
"阿忌?阿忌!!"
任她怎么喊,只剩河水拍岸的声音。
她想起春桃的话 —— 伤一分,他便如受一分。
魏丹青抹了把脸,翻上石栏,纵身跳进河里。
秋雨的河水冰得刺骨,她睁着眼在浑水里摸,指尖划过乱石、水草、淤泥,肺里像烧起来。
_你等我。_
_这一次,换我给你开门。_
不知呛了多少口水,她的指尖终于触到一点冰凉的金属。
她一把攥死牌子,刚冒出水面,两道暗桩已从桥头扑下,把她连人带牌拖上岸。
她跪在泥里,第一件事就是把令牌死死按回腕间龟纹:"我捞到了 —— 阿忌,我捞到了!"
九王府里,那枚母牌一点点回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