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忌猛地吸进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被拖上岸,黑纹缓缓退了回去。
他闭着眼,气若游丝。
雨里,魏丹青把令牌贴在额头上,浑身湿透,一遍一遍地喊。
"你不许死 —— 你还欠我一句话没说完。"
令牌里,他的呼吸轻得像一缕烟,却真真切切,重新接上了。
她心一沉,又唤,声音都在抖:"朱瞻忌,你应我一声。"
隔了好几息,令牌才 "沙" 地响了一下,像隔着厚厚一层水,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浮上来:"…… 慌什么。孤、没事。"
"你那边什么动静?"
"小祝子在嚎。"
他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气音却虚,"聒噪。"
她这才发现自己手脚都在抖,瘫坐在河岸石上,仰头任冷雨打脸,长长吐出一口气。
"牌子进水了。"
他那边顿了顿,"传音…… 怕是要坏上一两日,时有时无。"
"也就是说,这两日我唤你,十回里有三回你听不见?"
" 嗯。"
"坏了才好。"
她嘴硬,指尖却攥得发白,"省得某位王爷,成日偷听。"
【闭眼授弩】
那头静了一瞬,低低道:"青儿。"
"嗯。"
"你方才,跳河了。"
她喉头一哽,没接。
"御河的水,秋凉透骨。"
他一个字一个字,慢得像在咬牙,"你不懂水性。"
"牌子沉了,你不也 ——"
"孤的命是命,你的就不是?"
他骤然拔高,又被自己一阵呛咳压下去,再开口时哑得厉害,"…… 回去。三日之内,你哪儿都不许去。画廊也不许出。"
魏丹青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站起身。
"那恐怕不行。"
当夜,画廊后堂,炭盆烧得噼啪响。
他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仍旧发虚,"什么叫不行?"
案上只摊着一张取货条子。
"明日青枫驿,一趟办两件事。"
魏丹青屈指敲了敲条子,"取一份旧手印 —— 裴老夫人当年按过的,三日后把旧档和证据摆在一起,逐笔比对,手印一对,口供就假不了。"
"再讨一支雪精魄参,八哥母妃吊着命,药在巢贤使团手里。"
令牌那头 "嗯" 了一声:"一份手印,证你口供是真;一支参,结八哥一个善缘。"
"对。"
"赤勋去。"
魏丹青道:"他一去就露馅,我去,一个开铺子的取货,谁多看一眼。"
令牌搁在案上,水渍未干,时不时 "滋" 地跳一声杂音。
"你倒会替孤打算。"
"跟着你这么久,还不能学点本事了~"
"有长进~"
"乖乖,那赏点什么好呢?"
令牌里传来他极轻的一声呼吸,像是闭了闭眼:"车壁夹层那张短弩,看见了?"
她一愣,俯身探进车壁暗格。
她屈指弹了弹那块暗格,压着嗓子嘀咕。
_嘴上说不许我出门,暗地里早把东西备好了 —— 心口不一。_
令牌里静了两息,他低低笑了一声:"…… 就你眼尖~"
那东西静静卧在黑绒里,通身玄黑,机臂以乌木裹了暗色软皮,两翼各缀一束黑鸦羽,长短错落、并不齐整,一边高一边低地半张着,像一只敛翅停栖的鸦,隔着绒布都透出股生人勿近的高傲。
弩身自臂至脊,缠着极细的暗赤铜丝,盘成荆棘的纹路,一路攀到正中 —— 那里横着一支短箭,箭尾不是寻常羽翎,而是一朵指甲盖大小的猩红曼陀罗,花瓣层层紧锁,花萼处几茎细刺顺着箭杆蜿蜒而下,红得像将凝未凝的一滴血。
远看,这不过是挂在车壁上的一件暗黑饰件,精巧、乖张、带点说不出的颓艳。
可她指尖一拨,机簧无声弹开,冷硬的杀机立刻贴着指腹浮上来 —— 握柄磨得极细,恰好是女子手能拢住的弧度;箭簇雪亮。
魏丹青怔了两息。
黑得这样沉,偏只舍得点一朵红,鸦羽是乱的,乱中又自有章法 —— 换在她在现代的世界,这是能直接送上高定秀场的暗黑美学。
好看是真好看,瘆人也是真瘆人。
她在心里以一个设计师的挑剔,把那束鸦羽、那朵曼陀罗、那道荆棘铜丝一寸寸品鉴过去,末了不得不服气地承认——连藏一件杀人的器物,都像件精致艺术品。
"你什么时候 ——" 她回神。
"上月。"
他淡淡道,"暗桩四个,远远缀着,不靠身 —— 靠太近,反倒惊了藏着的人。"
"扳机我会扣,不劳 ——"
"都握反了~"
她低头一看,果然拿倒了,耳根一热,兀自嘴硬:"…… 方才…… 没细看。"
"坐下,对着烛台。"
他不紧不慢,"孤现在教你一遍,记牢~!"
说到尾音,气息仍有些发飘。
"隔着一块牌子,你怎么教?"
"当然是用嘴教,闭眼~"
她鬼使神差地,真闭了眼。
"左手托住弩底,是托,不是攥 —— 虎口朝前,松开些。"
她指尖刚落位,他便 "嗯" 了一声:"高了,往下半寸。对,就这儿。"
"右手食指搭在机牙上,先别发力。"
"…… 这样?"
"绷那么紧做什么,孤又不吃你~"
她抿了抿唇,没接话,耳根却悄悄热了。
九王爷的声音压得极低,一个字一个字,教她一寸寸挪,"这弩是照着你的手改的,三分力就够。你越怕它,它越不听你的。"
_王爷教个暗器,都靠哄的?_
"孤只哄你~"
她睫毛猛地一颤。
闭着眼,触觉被放大了无数倍 —— 黑鸦羽长短不齐的羽梢蹭过她腕内侧,有点痒。
他每说一句 "往左"" 稳住 ",她就真觉得有只手,虚虚笼在她手背上,不许她抖。
"举平。前头那支烛,看见烛芯没有?"
"…… 看见了。"
"对准它。跟着孤的呼吸,吸 —— 吐。"
他的声音和她的气息缠在一处,极慢,"孤数三声。一…… 二……"
"心跳得快。" 她小声。
"孤听见了~"
他顿了顿,嗓音哑了半分,"你每回离孤近一点,心跳都这么快。"
她脸腾地一热,手指一抖 ——
"嗒~"
短弩轻震,短箭离槽,不偏不倚穿过烛台旁那枚悬着的铜钱孔,箭尾那朵猩红曼陀罗在空气里嗡嗡轻颤。
她睁眼,怔住。
"看,这不是会了~"
他声音里带着笑,刚要再开口,令牌 "滋" 地一声杂音,彻底静了。
她举着弩坐在灯下,腕上鸦羽轻蹭,心口那点热意却再压不下去 —— 他没说完的那句话,她竟有点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