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逢玉人】
他在那头低低笑了一声,"青儿,孤出不了那道门。能替孤到你手上的,如今,有它。"
"九王爷!"
短弩 "嗒" 地一声轻响,短箭穿过铜钱孔。
她睁眼,还没来得及说话,令牌那头忽然 "滋" 地一阵杂音。
紧接着,老内侍吴憾忠的声音压得又急又低,隔着千里传过来:"白天那拨人刚搜过符牌印信,天刚黑,宗人府又折回来了。"
"这回不搜东西,带着公文,要当面点验您在不在府、禁足可曾私出。"
"人已经过了穿堂,直往内院来了!"
"管得这么严。" 他垂着眼,声音没什么波澜。
"他们管的是皇家的家谱和家法。"
令牌里他声音很淡,只说给她一个人听,"今夜上门,不是来查案的 —— 是替父皇,来看看孤这个儿子,还老不老实。"
她心口一紧:"那你 ——"
"不妨事。" 他顿了顿,声音却转向正事,"明日你要去青枫驿?"
"嗯。"
"进漓都第一驿,巢贤使团就驻在那儿,五王的人也盯着那儿。"
他声音仍虚,"你偏往刀口上走。"
"正因为使团在,人多眼杂。"
她屈指敲了敲取件条,"我一个开铺子的去取货,才不扎眼。"
"旧手印在驿里存着,雪精魄参在使团手里,一趟都办了。"
他沉默两息,再开口时只来得及留话:
"行。万事勿要勉强,见机行事。"
"弩里那支带哨的响箭不是射人的 —— 真出事,别逞强、别替人挡,把它朝天上放,哨子一响,散在沿途的暗哨就看得见听得着,自会扑过来。"
"剩下的交给他们,你只管往人多的地方躲。"
"…… 听见了。"
"还有。"
他声音忽然沉下来,又快又低,"青儿,待会儿断了讯,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唤孤 —— 他们在府里听着呢。"
烛火轻轻爆了一下。
令牌 "咔" 地断了,只剩一阵水泡翻涌似的沙沙声,像有把湿砂在牌底慢慢滚过。
她对着那块牌子坐了片刻,伸手把它拢进袖中最里层,贴着腕。
次日天刚放晴,青枫道上,官道空旷,两侧枫林半红。
马车不紧不慢走着。
春桃儿跟着挤在车厢里,怀里还抱着那只三花,一路絮絮叨叨。
魏丹青掀帘看了一眼日头,放下帘子,闭目养神,左手却无意识按了按袖中那块死牌 —— 他昨夜那句 "别逞强",她记下了。
走不出三里,辕马一声长嘶,骤然停了。
车夫在外压着嗓子:"魏姑娘,前头有人拦路。"
她掀帘。
官道正中,一骑横立。
马背上斜倚着个少年。
他内搭一件粉衫,外罩暗纹嫩绿锦袍,颈间松松绕一圈灰扑扑的旧纱巾。
肩上斜披一张米色渔网似的披衣,从肩头一直挂到腰,金带串着几颗白珠,两只小臂上各缚一只米白绑带护腕 —— 是走海路、爬船上货的商旅打扮。
发顶只松松半束,簪着一枝斜斜的粉色小花、衬两片新叶,余下的长发披肩,被风掀起几缕。
他也不端坐,半边身子懒懒散散靠着马鞍,一条腿屈踩马镫,马鞭在指间转了个花,笑吟吟把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身后跟着个扮作小仆的随从,也勒着马,不紧不慢。
魏丹青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这少年生得实在太好。
眉眼是偏秀的,眼尾微微上挑,精致得近乎女气,偏他笑起来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痞,把那点秀色全压成了英气。
日光穿过枫林落在他半边脸上,连发间那枝粉花都晃得人心一跳。
若非他坐姿那样张扬、护腕那样老练,几乎要让人错认成哪座画舫里走出来的玉人 —— 是个俊得有些过分、雌雄莫辨的年轻行商。
春桃儿在魏丹青耳旁碎碎念道:"这么一枝花簪着,偏还穿得一身粉绿 —— 这行商,怕不是一路招摇惯了,根本没把低调二字放在心上。"
少年先皱了眉,马鞭虚点她车辕:"姑娘,车赶得好急。"
"方才我的马受惊,险些把我掀下来。"
"良驹千金难买,伤一根鬃毛,你赔得起么?"
魏丹青抱着三花猫,慢条斯理下车,戴上帷帽。
那马正低头啃道边秋草,尾巴甩得悠闲。
"公子,惊马耳往后背、四蹄打颤、浑身是汗。"
她声音平平的,"你这马正啃得香呢,何来受惊一说?"
【道上试心】
少年一噎。
"再说,我的车早停稳了,是公子的马横在道心。谁惊了谁,天知地知这马也知。"
那小仆 "噗" 地没忍住,被少年一眼瞪了回去。
少年倒不恼,他勒马上前,护腕上的绑带随着动作一紧,发顶那枝粉花颤了颤。
白纱帷帽下,她额间一点红坠,橘红与石青撞色的透纱衣裙,肩头蝴蝶绣得像要飞,怀里三花猫懒洋洋甩尾 —— 这般好皮囊、又这般好衣品,他在巢贤什么美人没见过,此刻却觉得这官道都因她亮了几分。
"公子?"
那小仆看呆了,脱口道,"这位姑娘倒像天上的仙女 ——"
"闭嘴。"
少年咬牙,心里莫名窜起一点火气。
"公子拦路,"
魏丹青被他看得坦然,顺了顺猫毛,"若只论马,请青枫驿管驿站的那位来评理;若没别的事,我赶时辰。"
少年眼珠一转,换上一副风流笑,拱手:"不瞒姑娘,在下走南闯北,庸脂俗粉见得多了。"
"今日得遇姑娘,甚觉有缘,斗胆聘姑娘做一日同游之伴 —— 听曲看戏游湖,酬金任凭姑娘开。"
魏丹青怔住。
…… 一日同游?当一日女友么?
_这套路,在她那个现实世界早玩烂了。_
她忍不住又看他一眼,不过长这张脸,搁现代怎么也是小鲜肉级别的,往镜头前一站,能圈粉数万。
她这一沉吟,少年眼底的笑淡了。
_怎么不说话?该不会真应了?若真是见钱眼开、谁都能同游的女子,那也不过如此。_
念头未落,她已端正一揖:"多谢公子厚爱。只是我有急事在身,分秒耽搁不得。好意心领,他日有缘再叙。"
说罢转身要上车。
少年脸上精彩地僵了一瞬,随即扬鞭一卷,又把道挡死,笑得无赖:"遇上了就想走?没那么容易,小娘子。"
"公子到底想怎样?"
他拖长调子,俯身逼近,一字一顿:"魏姑娘~今早在承天门擂鼓鸣冤、把满朝文武都惊动了的胆子呢,怎么到了青枫道上,反倒躲躲闪闪?"
魏丹青眸光一沉。
"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