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慈宁宫到养心殿，一路没人说话。

皇帝走在前头，一只手攥着佟朝云的手腕，这一路没松过。她走得快，佟朝云跟在后头，被她拽着，一步一晃。后头跟着一堆人，谁都不敢靠前，也不敢出声，只远远缀着。

那条宫道上没一个人敢抬头看。

到了养心殿门口，她回头扫了一眼。苏庆舟她们全在台阶下站住了。

“都在外头。”

她说完，拉着佟朝云进了门，反手把门带上了。门在她背后砰地一声响。

殿里没有人。案上还摊着早上他理了一半的那摞折子，还有没来得及拿下去的空茶盏。窗纸上透着午后的日头，晒得案面发白。

皇帝松开手，反手把那一摞折子全拂到了地上。纸飞了一地。

佟朝云站在门边，看着怒气冲冲的皇帝没敢乱动。

“你站在那干什么。”她背对着他开口，声音里像带着熊熊烈火，“过来。”

他走过去，走到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她一步跨上去，两手抓着他的肩膀，把他往案边推。他后背撞在案沿上人往后仰，她一手撑住他的后颈，把他死死地钉在那儿。

“朕叫你等着。”她盯着他，眼里那点火一窜一窜的，声音却是低下去的，低得像刀刃贴着皮，“你答应朕，你就在殿里，等朕回来。你答得多干脆。”

“是。”

“朕问你为什么。”

佟朝云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不是不想答。他是答不了。他去内务府听到的闲话，如果说出来内务府的奴才们都得没命。所以他不能说但他又不知道要怎么答，只能躲开皇帝的眼神，盯着地上那一地折子看。

“别拿眼睛躲朕。”她的手指勾住他的下巴，硬把那双眼挑起来，“朕问你，为什么。”

他还是没法答。他连看她都不敢，眼睛又滑到一边去，喉咙里滚了一下，像是咽了什么东西下去。

她的眼神沉了沉。她盯着他看，像要把他这张脸看出个洞来。

“朕再问你。”她松了手，退开半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你答应朕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想好了，朕前脚走，你后脚就去。”

“……不是。”

这一句他答得快。答完他自己也知道顶不了什么用。

“不是。”她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冷笑了一声，“那你告诉朕，你走那一趟，是要去干什么。”

他又没法说话了。

这一回他连呼吸都轻了，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像是想把自己收小一点。他在她眼前跪了这么多日子，头一回觉得站着也是错的。

“你不敢说是吧。”她的声音开始抖了，“你不敢说，朕替你说。”

她往前逼了一步。

“朕要是没去呢。”

佟朝云的睫毛颤了一下。

“朕要是在殿上没听见信，朕要是照常议完事，回来看见你不在，再一路找过去。”她说着，声音一点点往下沉，沉得发闷，“朕推门进去，看见的是什么。”

“是你脱了衣裳，站在那两个老东西跟前。”

“不是……”

“你的清白在朕这儿！”她打断他。

“朕说你有，你就有。”

她伸手把他整个人拽过来，仰头就咬了上去。

她一只手掐着他的后颈，手指全陷进他的发里，另一只手死死扣着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身上按，按得他脚跟离了地。

她撞上他的唇，牙齿先磕在皮肉上，磕出一声闷响。佟朝云没防备，喉咙里呜了一声，两只手撑着案沿，想往后退，退不动。

他吃了痛，眼角一下就红了。可他这回没敢再推她。

她咬着他的下唇，一路咬到嘴角，像是要把这几日积下来的东西全咬出来。她越咬越重，直到舌尖尝出一点腥味，才松开半寸。她喘着气，额头抵着他的，眼睛就在他眼前，红得吓人。

“要是换一个人，”她说，声音恶狠狠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摁过去，“朕这会儿就把人拖出去打了。”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顿了一下。

她说不下去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眼角那点红，看着他嘴唇上叫自己咬破的那道口子，看着他明明疼得发抖还站着不躲。

她方才在慈宁宫门外听见的那一声“奴才愿验”，一直在她耳朵边上响。她越想越气，气到心口发疼，气到手都在抖。她真想打他，这口气要是不出去，她今晚就别想睡了。可这一拳头抬起来，砸在哪儿都不是。

她舍不得。

她只能再咬他一口。

这一口比方才更狠。她心里那点东西没处放，全从牙齿上出去了。她咬着他的嘴唇，咬着他的下巴，咬着他的脖子，像是要给这个人留个印子，让他知道知道她心里有多疼。佟朝云这回没忍住，眼里那点水涌出来，顺着脸往下淌。他咬着牙，愣是没出声。

她终于放开他。

她退了两步，抬手在自己额角上按了按，转过身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才又转回来。

“说。”她指着他吼道，“你倒是说，你去慈宁宫，是想干什么。”

佟朝云站在案边，抬袖擦了一下脸，把眼泪擦了。

他没答她这一句，反而问了别的话。

“奴才想问皇上一句话。”

“问什么。”

“奴才想问，”他抬起眼来看她，“皇上打算拿奴才怎么办。”

皇帝愣在那儿。

“你说什么。”

“皇上打算拿奴才怎么办。”他又问了一遍，一个字都没变。

皇帝盯着他，一时没接上话。

“你跑到慈宁宫去，跪在那儿，就是为了问朕这个。”

“是。”

“朕待你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没数？”她声音里那点刚压下去一点的怒火又复燃了，“你非得跑到别人跟前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