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才有数。”佟朝云说,“皇上待奴才,好得不能再好了。”
“那你问这个干什么。”
“奴才想问的是,”佟朝云的声音轻下来,眼睛还是看着皇帝,“皇上打算让奴才在养心殿当一辈子的奴才吗?”
殿里静得可怕,就剩下两个人的心跳声了。
皇帝看着他,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朕恨不得亲手拿大板子打你一顿解气。”她咬牙切齿地看着他,越看越心寒。
“奴才不是在问这个。”
“那你问的是什么。”
“奴才问的是,”他一字一字地说,“皇上打算娶奴才,还是打算养着奴才。”
皇帝一下就炸了。
她一步跨过去,掐住他的下巴,把那张脸往上抬。她这个动作比方才那次还狠,指甲都掐进肉里,指节发白,逼着他抬头看自己。她两只眼睛瞪着他,眼白上都是血丝。
“你是眼瞎么。”
她的声音不高,可是抖,抖得每个字都在颤。
“朕给你写的喜帖呢。”
“朕要是想留个奴才使唤,用不用费那些事。朕用得着在那铺子里跟你一张一张挑纸,用得着拿笔一个字一个字把名字写上。一个女人一辈子就给一个男人写一回这个。你懂不懂。”
佟朝云被她掐着下巴,眼睛垂下去,睫毛上还挂着方才那点湿。
“奴才蠢笨。”他说,“奴才不懂。”
“你。”
“奴才要听皇上亲口说出来。”他强迫自己回视着皇帝,他要看着她的眼睛听她的,“这话得皇上说了,才作数。”
皇帝喘了一口气。
她把他的脸扔开,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抬手在自己胸口上按了两下。她像是被人拿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堵得她一句话都喘不匀。
“果然是个蠢笨的东西。”她骂,后槽牙磨了一下,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到底没舍得说重。
骂完这一句,她忽然低了声。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砸过去。
“朕要是不想娶你,朕费这些事做什么。朕要是不为娶你,朕至于跟满朝的人对着干,至于跟父亲顶到那个份上,至于把这些年攒下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往一个人的名字上压。”
“朕图你什么。”
殿里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音。
佟朝云低着头,站了一会儿。
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
“皇上。”他认认真真的看着皇帝,像是把他的心也一样掏出来给皇帝看那样的诚恳,他说,“奴才想干干净净地嫁给皇上。”
皇帝整个人瞬间僵住了,她瞳孔放大地看着佟朝云。
“奴才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奴才是清白的。”他说,“往后奴才要是给皇上生孩子,那孩子是皇上的,不是别人的。”
他说到后面的时候慢慢的底下了头,他无法在直视她说这些话。因为他每说一句,都像是从什么地方往外掏,掏得慢,掏得小心。
他说的是真的。这里头每一个字都是他认真想过的。
可他没说出来的那些字,比说出来的多得多。
他不能说的是,若皇上要娶他,他就得是干干净净的。不清不白地进了后宫,往后那些人的眼睛能把他从头看到脚,他的孩子生下来,那些话一辈子在上头压着,压的是他的孩子。他不能叫孩子替他背着。
他想的是,若皇上只是要留他使唤,那他也得是干干净净的。他是个奴才,可他不能是个到处爬床、叫女人睡过的奴才。他进宫这些年,别的东西一样都没有了,只剩身上这点干净。
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能说。说出来,句句都是他为自己打算。
所以他挑了能说的说。他说出口的那句,听着都是为了皇上。
皇帝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她看着他,她听进去了。她听见的是一句她不敢想的话。
“你再说一遍。”
她说得很急,声音里有点抖,像是怕方才那句是自己听岔了。
佟朝云抬起头来。
“奴才想清清白白地嫁给皇上。”
皇帝站在那里,先是没动,然后肩膀一下就松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断了弦。她两步跨过来,一把把佟朝云从地上抱起来,抱着往上一举。
佟朝云没料到她这个动作,整个人悬了空,两只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才想起去抓她的肩。他一下就慌了,脸都白了。
“皇、皇上。”
她抱着他,在殿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地上的折子被她踩得沙沙响。她一点不管,转完一圈就把他放下来,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亲得很轻,像在亲一件珍贵易碎的物品。
“你方才说的,再说一遍。”
他被她放下来,两脚还没站稳,人又被她抱起来了。
“奴才想清清白白地嫁给皇上。”
她又笑又转,转得殿里那盏灯都晃了。转了几圈,她把他放下来,捧着他的脸又亲了一下,这才慢慢喘匀了气。
佟朝云被她抱着,起初是绷着的,四肢都硬。抱着抱着,他慢慢松下来,她再把他举起来的时候,他两只手知道要抓住了她的衣袖,抓得很紧,像是怕掉下去。
他底下头,看着她那张笑开了的脸。
他也笑了一下。
“皇上高兴。”他说,“奴才就高兴。”
皇帝听见这句,笑得更厉害了。她把他重新举起来,又转了一圈。
“往后你就这么说。”她声音充满了无限的喜悦,“天天说。”
“是。”佟朝云答。
他答得很清脆,答得跟平日领旨一样。
他把她的衣袖抓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