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庆舟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是在廊下,压着嗓子,隔着门听了也不真。
“皇上,南书房几位大人在等着了。”
皇帝站在案前,背对着门,没回头。
她方才那股火已经散了。散完之后人就发空,空得她什么都不想管。手里这个人还站在她跟前,衣裳叫她弄乱了,头发也叫她揉乱了,嘴唇上留着她咬出来的那道印子。
她低头看他,心口那处就沉了一下,沉得她想把这个下午整个撂下。南书房那些人、河工的账、那两件没办完的事,一样都不想理。
可那些人在等她。
她抬手捧住佟朝云的脸。
这一回她吻得很轻。
她用手背把他脸上那点凉汗擦了擦,才低下头去,唇挨着他的,慢慢贴上来,一点一点地含住,像是怕磕着。
她不咬,也不急,就那样贴了长长的一息,才退开一点。她的拇指在他颧骨上磨了磨,又低头去亲了一下他的眉心。
这个吻跟方才那个不一样。方才那个是要咬出印子来给自己出气,这一个,是她把他当成一件压在心上很久的东西,捧在手里看。
“等着朕。”她说。
她理了理自己的衣领,拉开门出去了。
苏庆舟在廊下候着,见她出来,迎上来一步。后头跟着得胜,还有几个宫女。
“皇上,南书房几位大人在等着了。户部河工的账,兵部边汛的报,都还没结。还有您今儿早朝上撂下没说下去的那两件。”
皇帝没接这个话。她一边往前走,一边把声音压低了些。
“静安王那桩,”她说,“不必上朝议,也不必叫宗室的人知道。你遣个稳妥的人去静思宫,把话当面传给她。叫她写休书给她王君。她要问缘由,你就告诉她一句:朕不想动她夫郎家,是她的人在外头先动的嘴。”
“她若不肯呢。”
“肯不肯,由不得她。”皇帝说,“她这条命,朕留着,是看在一母同胞的份上。她要是安分,这日子还能照旧过。她要是不安分,就别怪朕不念这点旧情。”
苏庆舟应了。
皇帝走了几步,又说了一句。
“旧苑那位,你替朕拟一道旨。”
苏庆舟脚步顿了一下。
“皇上,太卿他老人家,这些年一直在苑里静养……”
“他这个年纪,朕养着他,是看在他先帝郎君一场的份上。”皇帝说,“他身子不好,多年不理事,朕也由着他在苑里待着,宫里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图他一个安稳。可他这份安稳,不是给他拿去在外头伸手的。这宫里的事,轮不到他拿主意。”
她停了一下。
“叫他在苑里好好将养,为老自尊。往后安分一日,朕敬他一日的先帝郎君。再伸手,朕就请他挪个地方,去看看朕那位六姐如今过的什么日子。”
苏庆舟听明白了,低着头应下。
她心里门儿清:外头那些话,源头就在这位老太卿身上。他为的是他那个被囚在静思宫的女儿,拿皇上身边一个宫侍做由头,好把水搅浑。皇上今日这一道旨下去,就是把根掐了。
“今日这些话,出了朕的口,进了你的耳。”皇帝看了一眼苏庆舟,“怎么办你心里清楚。”
“是。”
她这才往前走,往南书房去了。
——
佟朝云在殿里站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该回值房。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白蔓和春溪都在,两个人齐刷刷抬起头。
白蔓手里还攥着一块擦桌子的布。他看了佟朝云一眼,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落在他嘴唇上那道印上,又看到他袖口那一块褶。他手里的活儿停了。
春溪在旁边站着,手在衣角上搓,一句话都不敢说。
佟朝云站在门口,被两个人这么看着,脸上有点发热。他抬手把袖子那一块褶往平里按了按,又低下头,像是想把嘴唇上那点东西藏起来。
白蔓把布搁到案上,走过来两步,站在他跟前。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
这一句出来,佟朝云就抬不起头了。
“这么危险的事,你一个人就去了,走的时候一个字不跟我说。”白蔓的声音不高,一句一句往前压,“我告诉你,我在这屋里坐了一下午。人家回来说你往东边去了,我坐着没动,我动不了。我不敢去问,我一去问,就是你出事了。”
他停了停。
“你要是跟我说一句,我拦不住你,可我能跟你一块儿去。”他说,“你今日去了那地方,跪在那儿。太后要是真点了头,你就得脱衣裳;太后要是摇个头,你就得进慎刑司。你死在外头,我连你最后一句话都没听见。”
屋里静了一下。
佟朝云低着头,半天没抬起来。
春溪这才敢开口,声音还发着抖:“佟哥儿,我跟着跑去的时候,腿都是软的。皇上把早朝一撂就去了,一殿的人都那儿干看着,谁也不敢拦。”
佟朝云知道是他的不对也感恩他们这么想着他,走过去伸手把两个人一起抱住了。
白蔓比他高半头,春溪比他矮半个头,他一只手一个,全搂到怀里来。
“是我不好。”他说,“下回不会了。”
白蔓在他肩上僵了一下,才慢慢抬起来手,在他背上拍了拍。春溪干脆把脸埋进去,闷声说:“你可得说话算话。”
三个人抱了一会儿才散开。
白蔓退开半步,把布拿起来,又擦了两下。他这才接了一句:“行了,回来了就好。”
春溪眼睛还红着,凑过来扯他的袖子。
“不过佟哥儿,”他小声说,“皇上打算什么时候收你啊。”
佟朝云愣了一下。
“你愣什么。”春溪一下就笑出来,压低着嗓子,脸都笑皱了,“我们在殿外头候着,隔着门都听得见。皇上笑得那么大声,你当我们要聋了。”
佟朝云的脸腾地就红了。
“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皇帝没说。
“还不好意思了。”春溪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我看就是这几天的事。等你当了主子,可别忘了我们。到时候你跟苏姑姑说一声,让我接了你的位置,我也算是升一升了。”
白蔓在旁边把桌子擦完了,把布叠好搁回原处。他抬眼看了佟朝云一下。
“你上回从山庄带回来的喜饼,”他说,“我分给春溪了。”
春溪一听就接上了:“可不是。你带回来那两包,我吃了大半,还藏在枕头底下留了两块。”
“呦,到你嘴的食物还能留住。”白蔓打趣地看着扭捏的春溪。
“我是留着垫肚子。”
“你留着当念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