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茶楼的雅间里,茶香袅袅。
窗外是京城西市的热闹街景,人声鼎沸,车马喧嚣。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耍猴的艺人敲着锣鼓吸引路人,几个小孩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如铃。但这些声音传到二楼时,已经被过滤得模糊而遥远,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帷幕,与雅间内的静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十分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墨兰图,寥寥数笔,却勾勒出兰花清幽高洁的姿态。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枝叶纤细,青翠欲滴。空气中弥漫着龙井茶的清香,混着若有若无的檀香味,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但此刻,房间里的三个人,没有一个是放松的。
谢蕴之坐在窗边,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的手指修长而白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常年握笔的手。此刻,那双手正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斟酌着什么。
段九娘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却没有喝。她的目光在谢蕴之和梅无忌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观察两个人的反应。
梅无忌坐在谢蕴之的对面,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她的目光平静而专注,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随时准备扑向猎物,也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危险。
沉默持续了片刻。
谢蕴之率先打破了僵局:“梅姑娘,九娘说,你手上有赵鹤亭的罪证?”
“是。”梅无忌的回答简洁明了。
“可否让我看看?”
梅无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段九娘一眼。段九娘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信任眼前这个人。
梅无忌这才从怀中取出那本册子,放在桌上,推到谢蕴之面前。
谢蕴之放下茶杯,双手接过册子,动作郑重得像是在接过一件稀世珍宝。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脸色渐渐变了。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越看越快,越看越心惊。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当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末尾那几行字时,他的手停住了。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窗外传来一阵鸽哨声,悠扬而辽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的吹动,光影轻轻摇曳,像是在跳舞。
谢蕴之缓缓合上册子,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的眼眶是红的。
“二十年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了。”
他抬起头,看着梅无忌,目光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梅姑娘,你可知道,我是谁?”
梅无忌微微一怔:“九娘说,你是翰林院编修,姓谢。”
“那是现在的身份。”谢蕴之放下册子,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二十年前,我叫阿福,是柳府的一名书童。”
梅无忌的心猛地一跳。
“我是伺候柳小姐的书童。”谢蕴之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小姐教我读书识字,教我写诗作画,教我做人做事的道理。她对我而言,不只是主子,更是恩师,是亲人。”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平复情绪。
“那年科举舞弊案发,小姐被诬陷入狱。我四处奔走,想要替她申冤,可是我一个书童,人微言轻,根本没有人愿意听我说话。”他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自责,“我眼睁睁看着她被关进大牢,眼睁睁看着她被折磨,眼睁睁看着她……死去。”
他转过身来,看着梅无忌,眼中满是血丝:“我什么都做不了。”
梅无忌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了自己的经历。当年梅家被灭门时,她也只有八岁,同样什么都做不了。那种无力感,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后来呢?”她问。
“后来,小姐的一位老师——当世大儒顾衍之先生——怜惜我的才华,将我收为学生,举荐我入仕。”谢蕴之说,“我用了十年的时间,从一个小小的秀才,做到了翰林院编修。虽然官职不高,但至少有了接近权力中心的机会。”
“这些年,你一直在查这个案子?”梅无忌问。
“对。”谢蕴之点头,“我利用职务之便,查阅了大量档案,走访了当年的知情人,一点点拼凑出真相。但我始终缺少最关键的证据——那些可以直接指证赵鹤亭的铁证。”
他看向桌上那本册子,目光灼热:“而这本册子,就是我缺了二十年的东西。”
梅无忌沉默了片刻,然后问:“有了这些证据,我们能扳倒赵鹤亭吗?”
谢蕴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座位坐下,重新拿起那本册子,翻了翻,然后说:“这些证据很充分,足以让赵鹤亭身败名裂。但是,想要把它们送到皇帝面前,还需要一个关键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