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6月24日。

我是被阳光晃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有那么几秒钟，我盯着天花板发呆，没反应过来这是几号，星期几，我在哪儿。然后意识慢慢回笼，像退潮后的沙滩，一点一点露出痕迹。

6月24日。

我偏过头，旁边的位置是空的。

被子掀开一角，枕头上有轻微的压痕，摸上去还有一点余温。我盯着那个凹陷看了很久，然后翻身把脸埋进那个枕头里，深吸一口气。

是他的味道。

洗衣液混着沐浴露，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只属于他的气息。

我抱着那个枕头，又躺了五分钟。

然后我听见楼下传来声音，锅铲碰锅底的轻响，油在锅里滋滋的，隐约还有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调子不太准，但我听得出来，是我喜欢的那首《温柔》。

我坐起来，揉了揉头发，下床。

踩着拖鞋踢踢踏踏下楼，穿过客厅，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他。

孟珏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身上穿着那件灰色的旧家居服，腰上系着围裙。围裙带子在背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是他自己系的那种，永远系不正。锅里的煎蛋正在成型，边缘微微焦黄，他用铲子轻轻翻动，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一万遍。

“哥。”

他回过头，脸上带着晨光：“醒了？”

“嗯。”

“去洗漱，马上好了。”

我没动，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他也没再催，转回去继续煎蛋。哼歌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换了一首，是《小幸运》。调子还是不太准，但每一个音都落在我心口上，软软的，痒痒的。

我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他顿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继续翻他的煎蛋。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我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脸贴着他耳朵，“就想抱抱你。”

他轻笑了一声，气息擦过我脸颊：“那抱吧，抱多久都行。”

我收紧手臂，把他圈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阳光很好。昨天下了整整一天的雨，今天放晴了，天空蓝得像被洗过，万里无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灶台上，落在他身上，落在我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我看着那片阳光，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一天。

那时候我多大？八九岁？还是更小？

也是这样一个雨后的晴天，阳光也是这样好。我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孟珏坐在旁边写作业。他那时候也就十三四岁吧，刚上初中，作业很多，一写就是一下午。

我看了会儿电视，又看了会儿他。

他握着笔，低着头，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侧脸线条很好看，鼻梁高高的，嘴唇微微抿着，认真得不得了。

我就那么盯着他看，不知道看了多久。

然后他转过头，对上我的视线，愣了一下，笑了：“看什么呢？”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他笑着摇摇头，转回去继续写作业。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说：“小璟真会说话。”

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什么叫喜欢。只知道跟哥哥在一起的时候，心里就满满的，像装满了糖。

后来大了才明白，那种感觉，叫喜欢。

从很早很早开始，就喜欢了。

早餐上桌，煎蛋、培根、烤吐司，还有一小碗水果沙拉。我坐下就开始吃，孟珏坐我对面，慢条斯理地喝咖啡。

“今天真不出门？”他问。

“不出。”

“那干什么？”

我想了想：“不知道。”

他笑了，放下咖啡杯，伸手过来擦掉我嘴角的面包屑：“那就在家待着，想干什么干什么。”

我嚼着吐司，看着他。

他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就是……看我的眼神，比以前更温柔了一些。那种温柔不是平时那种，而是更深的，更浓的，像要把我溺在里面一样。

“哥。”我咽下吐司。

“嗯？”

“你今天……”

“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什么。”

吃完饭，我抢着洗碗。孟珏在旁边收拾餐桌，把剩菜倒进垃圾桶，把盘子端过来给我。水龙头哗哗地响，泡沫在手上堆起来，滑滑的，软软的。

“对了，”他忽然说，“妈昨天打电话来了。”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说什么？”

“问我们好不好，问你这周回不回家吃饭。”

“你怎么说的？”

“我说这周可能没空，下周回去。”

我点点头，没说话。

我们的家。那个有爸爸妈妈的家。那个我们从小长大的地方。

自从……那件事之后，我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不是不想回，是每次回去，都觉得少了什么。饭桌上少了一副碗筷，客厅里少了一个人，爸妈说话的时候，总会下意识避开某个话题。

我知道他们不是故意的。

可我每次听到那些刻意的回避，心里就会揪着疼。

“小璟。”孟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过头，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离我很近。

“下周六回去？”他问。

“……好。”

他伸手，帮我把滑下来的袖子往上挽了挽，然后站在我旁边，没走开。

我们就这样并肩站着，他看着我洗碗，我看着窗外的阳光。水流哗哗响着，阳光照在水槽里，照出细碎的彩虹。

下午的时候，沈寄扬又打电话来了。

“孟璟！出来玩！”

“昨天不是刚玩过？”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昨天玩密室，今天去唱歌，快来快来！”

我躺在沙发上，孟珏在旁边看书，我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玩着他的衣角。

“不想去。”

“你怎么又不想去？孟璟你才21岁，怎么活得跟个老头子一样？”

“我乐意。”

沈寄扬在电话那头叹气：“行吧行吧，不出来也行，那我问你个事。”

“说。”

“你和你哥，第一次接吻是什么时候？”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孟珏一眼。

他低头看书，像是没听见我电话内容，但我注意到他翻页的手顿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嘛？”

“好奇嘛。快说快说。”

我想了想，诚实地说：“在一起那天。”

“在一起当天就亲了？孟璟你可以啊！”

“不是，”我打断他，“是他亲的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夸张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你被亲的？孟珏亲的你？看不出来啊孟璟，你平时不是挺能的吗，怎么关键时刻怂了？”

我脸有点热，但还是镇定地说：“那不叫怂，那叫尊重。”

“行行行，尊重尊重。那你们第一次那个……那个是什么时候？”

“什么这个那个？”

“就是那个啊！”沈寄扬压低声音，“就那个嘛！”

我听懂了。

我看孟珏，他还在看书，但耳朵尖有点红。

“不告诉你。”

“孟璟！”

“挂了。”

“别别别别挂！最后一个问题，真的最后一个！”

我等着他说。

“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他的？”

这个问题让我沉默了几秒。

什么时候？

我仔细想了想，发现想不出一个具体的时间点。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我还不知道什么叫喜欢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了。

“十四岁。”我说。

“十四岁？那么早？”

“嗯。”

“那他呢？他什么时候喜欢你的？”

“不知道。”

“你没问过？”

“没问过。”

“为什么不问？”

我看了孟珏一眼，他刚好抬起头，对上我的视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暖暖的。他看着我的目光，和十四岁时他看我的目光，一模一样。

“不用问。”我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翻了个身，把头枕在孟珏腿上。

他放下书，低头看我：“聊完了？”

“嗯。”

“聊什么了？”

“沈寄扬问我们第一次接吻什么时候。”

他挑了挑眉：“你怎么说的？”

“我说在一起那天，你亲的我。”

他笑了，手指伸过来拨弄我的头发：“实话。”

“他还问我们第一次那个什么时候。”

孟珏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拨弄我的头发，语气很平静：“你怎么说的？”

“没告诉他。”

“嗯。”

我仰着脸看他：“哥，你还记得吗？”

他低头看着我，眼睛弯了弯：“记得。”

2022年8月15日。

我表白之后的第三个月。

那天爸妈出门旅游，要一周才回来。家里就剩我们两个。白天没什么特别的，吃饭，看电视，各做各的事。到了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见孟珏站在我房间门口。

“怎么了？”我问。

他看着我，目光有点深，和平常不太一样。

“小璟。”他说。

“嗯？”

“我可以进去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他走进来，坐在我床沿上。我站在他面前，心跳突然变得很快，不知道为什么。

他抬头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伸手拉住我的手，把我拉到他身边坐下。

我们就这样坐着，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很好，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亮亮的。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越来越快。

然后他偏过头，看着我。

“小璟。”他叫我。

我转头看他。

他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凑过来，吻住我。

和表白那天的吻不一样。那天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像盖章，像确认。这个吻不一样，更深，更久，带着一点试探和小心翼翼的渴求。

然后他停下来，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交缠。

“可以吗？”他问。

他的声音有点哑，气息不稳，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我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里面装着的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好像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好像从来不知道自己在等这一刻。

好像这一刻来了，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等。

我点点头。

后来的事情，我记得不太清楚了。只记得月光，记得他的呼吸，记得他的手指，记得他每碰我一下都会问“疼吗”“可以吗”“还好吗”。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说“哥”“哥”“哥”，像是呼唤，像是确认，像是害怕他消失。

结束后，他抱着我，下巴抵在我头顶，轻轻拍着我的背。

我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觉得这一生就这样了吧，就这样一直一直待在他身边，哪儿都不去，什么都不做，就这样待着。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地板这头移到那头。

我在他怀里睡着。

那是这辈子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回忆像潮水一样退去，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躺在孟珏腿上。

他低头看着我，手指还在轻轻拨弄我的头发。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暖洋洋的光。

“想什么呢？”他问。

我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冲动，想告诉他很多事。

想告诉他，每次看着他，我都会想起那些过去的事。

想告诉他，每次想起那些事，我都觉得幸福得快要死掉。

想告诉他，有时候太幸福了，反而会害怕，害怕这一切是一场梦，害怕有一天醒来发现他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