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什么都没说。
我只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哥。”
“嗯?”
“你今天真好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从眼睛开始,慢慢蔓延到嘴角,最后整个人都笑开了。阳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笑容里,让我看得有些恍惚。
“小璟,”他说,“你今天嘴怎么这么甜?”
“我哪天不甜?”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也对,哪天都甜。”
我被他逗笑了,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他肚子上。笑着笑着,突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爸妈来了。
开门的时候我愣了两秒。妈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大袋东西,爸站在后面,手里也提着东西。
“妈?爸?”我让开门口,“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妈走进来,把袋子放餐桌上,“给你们带了点吃的,还有你爸炖的汤。”
爸把东西放下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客厅方向:“孟珏呢?”
“在楼上。”
话音刚落,孟珏从楼上下来,看见爸妈,也愣了一下:“爸?妈?”
妈已经忙活着把带来的东西往外拿了。卤味,水果,还有一大盒妈自己做的绿豆糕。爸坐沙发上,孟珏去倒水,我跟在旁边站着,一时间气氛有点微妙。
自从……那件事之后,我们每次见面都是这样。说话小心翼翼的,生怕碰着什么不该碰的。明明是最亲的人,却像隔了一层什么。
“小璟,”妈忽然叫我,“过来让妈看看。”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妈上下打量我,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又摸了摸我的胳膊,眼眶突然就红了。
“瘦了。”她说。
“没瘦。”
“瘦了。上次见你还圆乎着呢,现在下巴都尖了。”
我想说没瘦,但看见她红着的眼眶,话又咽了回去。
“妈,”孟珏走过来,“坐吧,别站着。”
妈点点头,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
爸坐在旁边,看看我,又看看孟珏,然后说:“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我说,“上周刚复查过,医生说恢复得很好。”
“那就好。”爸点点头,声音有点低,“那就好。”
妈在旁边开始絮叨,说家里的事,说邻居的事,说亲戚家小孩考上大学的事。我听着,偶尔应一声。爸不怎么说话,就坐在那儿喝茶。
孟珏坐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身后的沙发背上,没碰到我,但我能感觉到他在那儿。
过了一会儿,妈忽然停下话头,看着我们俩。
“你们俩……”她顿了顿,像是斟酌用词,“好好的,啊?”
我点点头:“嗯。”
“有什么事就打电话,别自己扛着。”
“知道了,妈。”
她看着我们,眼眶又红了,这次没忍住,眼泪掉下来。她赶紧抬手擦掉,笑着说:“妈这是高兴,高兴你们好好的。”
爸拍拍她的背,没说话。
我看着妈红着的眼眶,心里突然疼了一下。
有些事,我们都不说。但我们都明白。
后来爸妈走了,我送他们到门口。妈走之前又抱了抱我,抱得很紧,然后松开手,笑着对我挥挥手。
“下周回家吃饭,啊?”
“好。”
“孟珏也来。”
“好。”
我看着他们进电梯,看着电梯门关上,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我关上门,转身,看见孟珏站在我身后。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然后他走过来,伸手把我拉进怀里,抱住。
我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那心跳声又稳又有力,像是某种承诺,像是某种保证。
“哥。”我闷闷地叫了一声。
“嗯?”
我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暮色四合,把整个客厅都染成温柔的灰蓝色。远处有晚归的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像是说着什么只有它们才懂的话。
我们就那样抱着,抱了很久。
晚上,我洗完澡出来,发现孟珏不在房间。
我找了找,发现他在阳台上。
我走过去,推开阳台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夏夜特有的温热和草木的气息。他站在栏杆前,背对着我,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什么也没有。只有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的,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哥。”
他偏过头看我。
月光下,他的脸看起来有些模糊,轮廓却很清晰。眉眼,鼻梁,嘴唇,每一处我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看什么?”他问。
“看你。”
他笑了笑,伸手揽住我的肩,把我往他身边带了带。
我们就那样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灯火,谁都没说话。
夜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吹动我的衣角。空气里有夏天的味道,青草,露水,还有远处传来的隐约的花香。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月夜,也是这样并肩站着。
那时候我多大?十二?还是十三?
也是一个夏天的夜晚,我和他在阳台上看星星。那天晚上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撒满了整个夜空。我仰着头看了半天,忽然问他:“哥,你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吗?”
他低头看着我,笑了笑:“会吧。”
“那我们以后死了,也会变成星星吗?”
“会的。”
“那我们还能互相看见吗?”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能。不管变成什么,都能看见。”
我信了。
很多年后,我还记得那个夜晚,记得他的回答,记得满天繁星。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城市的夜空再也看不见那么多星星了。
“哥。”我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看星星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记得。”
“你那时候说,不管变成什么,都能看见。”
“嗯。”
我偏过头看他。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他垂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落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想什么很遥远的事。
我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冲动。
“哥,”我说,“不管变成什么,我也能看见你。”
他转过头,对上我的视线。
那一瞬间,我在他眼睛里看见了很多东西。月光,灯火,我自己的倒影,还有一些我读不懂的情绪,很深很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温柔得让人想哭。
“我知道。”他说。
夜深了,我们回到房间,关灯,躺下。
黑暗中,我翻了个身,面对着他。他也翻了个身,面对着我。
我们就这样面对面躺着,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哥。”我小声叫他。
“嗯?”
“你睡了吗?”
“还没。”
我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他的脸。手指沿着他的轮廓慢慢游走,眉骨,鼻梁,嘴唇,下巴。每一处都摸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没动,任由我摸。
等我摸够了,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
“睡吧。”他说。
我感受着他胸腔里传来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那节奏平稳又有力,像一首永远不会停的歌。
我闭上眼睛。
可是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些事。想今天,想昨天,想很多很多天以前的事。想他说过的话,想他看我的眼神,想他笑起来的模样。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一幅一幅地闪过。
然后我想起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那是我还很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吧。有一天晚上我做噩梦了,哭着跑去找他。他那时候也就十来岁,睡得正香,被我吵醒了。但他没生气,只是揉揉眼睛,把我拉进他被窝里。
“怎么了?”他问,声音还带着睡意。
“做噩梦了。”我哭着说。
他把我搂进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不怕,哥在呢。”
我就那么窝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慢慢不哭了。
后来我问他:“哥,你会一直在吗?”
他低头看着我,认真地说:“会。”
“一直一直?”
“一直一直。”
很多年后,我已经不记得那个噩梦的内容了。但我还记得他说那句话时的语气,认真得像是在许一个很重要的诺言。
黑暗中,我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脸。
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尊安静的雕塑。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可我知道他没睡。
因为他握着我的那只手,拇指一直在轻轻摩挲我的手背。
一下,两下,三下。
和他的心跳一样。
我闭上眼睛,把自己往他身边缩了缩,再缩了缩,直到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
他动了动,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我躺得更舒服。然后那只手又握回来,还是放在心口上。
咚,咚,咚。
心跳声从手心里传过来,传到我手心里,再传到我心口里。
我就那样听着他的心跳,慢慢睡着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我还很小,他也还很小。我们在老家的院子里,夏天,傍晚,天边烧着晚霞,红彤彤的一大片。知了在树上叫,叫得人耳朵嗡嗡的。他拿着水管在浇花,水珠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像是撒了一把碎金子。
我跑过去,站在他旁边,仰着脸看他。
他低头看我,笑了。
“小璟。”他叫我。
“嗯?”
“看。”他指了指天空。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天边有一道彩虹,淡淡的,七种颜色,从这头跨到那头。
“好漂亮。”我说。
“嗯。”他低下头,看着我说,“很漂亮。”
可是他的眼睛,看的不是我指的方向。
他在看我。
梦里的我知道他在看我。
可梦里的我太小了,什么都不懂。
我只是觉得哥哥的眼睛真好看,像是装了星星。
然后我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我偏过头,孟珏还在睡,呼吸平稳,眉头舒展,睡得很沉。
我看着他的睡颜,想起刚才的梦,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时间过得好快。
一转眼,我们都这么大了。
一转眼,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可有些东西,好像从来没变过。
比如他看我的眼神。
比如我看他的心情。
比如我每次想起他,心里都会涌起的那些温柔。
我凑过去,轻轻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然后躺回去,闭上眼睛。
继续睡。
因为醒来之后,又是新的一天。
又是和他在一起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