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7月16日。
我发现孟珏在偷看我。
不是那种光明正大的看,是自以为我没发现的、偷偷摸摸的看。吃饭的时候,他从碗沿上方看过来;看电视的时候,他从书页边缘看过来;我玩手机的时候,他借着喝水的动作看过来。
每一次我假装没发现,心里却像被羽毛轻轻扫过。
痒痒的,软软的,甜甜的。
下午三点,我窝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黑白片,讲一对恋人在战争里走散又重逢的故事。孟珏坐在旁边看书,经济学期刊,厚厚一本,全是看不懂的图表和数字。
电影放到高潮部分,女主角在火车站等人,人群来来去去,她踮着脚张望,脸上写满期待和焦虑。
我看得入神,没注意到旁边的目光。
直到电影结束,女主角终于等到那个人,两个人抱在一起,镜头拉远,黑屏,字幕滚动。
我眨眨眼,从剧情里抽离出来,转过头——
对上孟珏的目光。
他就那么看着我,不知道看了多久。目光软软的,柔柔的,像傍晚的阳光落在水面上。
“看什么?”我问。
“看你。”他说,一点都没有被抓包的心虚。
“我有什么好看的?”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眼睛好看。”
我愣了一秒。
“鼻子好看。”
又愣了一秒。
“嘴巴好看。”
再愣一秒。
“哪儿都好看。”
我的脸腾地热了。
“孟珏,”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你今天吃错药了?”
他笑了,放下书,凑过来。
距离拉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我的倒影。小小的,两个我,被他装在瞳孔里。
“没吃错药,”他说,声音低低的,“就是忽然想好好看看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温柔,有我。
“那你看吧。”我说。
他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沙发这头移到那头。电影早就放完了,电视停留在蓝屏状态,没人去关。整个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里面那个小小的自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我多大?八九岁?还是更小?
也是个夏天的下午,阳光也是这样好。我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看得入神,连他走到我身边都没发现。
“看什么呢?”他问。
“蚂蚁。”我指着地上,“它们在搬家。”
他蹲下来,和我一起看。那些小小的蚂蚁排成一列,扛着白色的卵,急匆匆地往一个方向爬。
我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
我看着蚂蚁,没注意到他。
等我发现的时候,不知道他已经看了多久。
“哥?”我抬头看他,“你看什么?”
他笑了笑,说:“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他想了想,说:“你比蚂蚁好看。”
我那时候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只是觉得哥哥在夸我,于是开心地笑了。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
他那时候看我的眼神,和现在看我的眼神,是一样的。
从来没变过。
“想什么呢?”孟珏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回过神,发现自己还盯着他的眼睛发呆。
“在想……”我顿了顿,“在想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挑了挑眉:“怎么突然想这个?”
“就是好奇。”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不知道?”
“嗯,”他认真地说,“好像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久到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时候。”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里软成一团。
“我也是。”我说。
他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傍晚的时候,沈寄扬又打电话来了。
“孟璟!出来吃饭!”
“又吃饭?”
“什么叫又吃饭?吃饭不是每天都要吃的事吗?”
我被他噎住,笑了一声:“行,吃什么?”
“火锅!我哥请客!”
“你哥请客?”
沈寄扬在电话那头压低声音:“他今天心情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你赶紧来,地址发你微信上了。”
挂了电话,我看向孟珏:“沈寄请吃火锅,去不去?”
他合上书,站起来:“走吧。”
火锅店在市中心,人声鼎沸,热气腾腾。我们到的时候,沈寄扬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我们就挥手。
“这儿这儿!”
他今天穿得特别正式,白衬衫黑裤子,头发还打了发胶,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重要场合。
我上下打量他一眼:“你干嘛?相亲?”
“去你的!”他脸一红,“我哥请客,我当然要穿好看点。”
“你哥请客,你穿这么好看干嘛?”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脸更红了。
我懂了,没再追问。
走进去,沈寄已经坐在包厢里了。他也穿着白衬衫,和沈寄扬那件一模一样,像是约好的。看见我们进来,他点点头,然后目光落在沈寄扬身上,顿了一下。
就一下。
但我看见了。
那一眼里的东西,和孟珏看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们坐下,点菜,等菜,开吃。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辣锅红彤彤的,清汤锅白花花的。沈寄扬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吃一边喊辣,却还是不停往辣锅里下肉。
沈寄坐在他旁边,一直往他碗里夹菜,夹完辣锅的,又夹清汤锅的,像是怕他吃不饱。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挺好。
真好。
吃到一半,沈寄扬放下筷子,忽然说:“孟璟,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问。”
“你和你哥……”他顿了顿,像是斟酌用词,“你们在一起这么久,吵过架吗?”
我想了想。
吵架?
好像……没有。
不是从来不吵架,是我们吵不起来。每次我有点情绪,孟珏总是能第一时间察觉到,然后用那种温柔得要命的眼神看着我,我就什么都吵不出来了。
“没吵过。”我说。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