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7月24日。
孟珏出差了。
三天。去临市参加一个学术会议。走之前他站在门口换鞋,我靠在玄关的墙上看着他,看他弯下腰系鞋带,看他直起身整理衣领,看他拿起放在鞋柜上的公文包。
“我走了。”他说。
“嗯。”
他看着我,顿了两秒,然后走过来。
一个吻落在额头上,轻得像羽毛。
“三天,很快的。”他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点点头。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电梯叮的一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我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我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电视开着,放的是什么我没注意。窗外的阳光很好,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可我觉得空。
哪儿都空。
沙发空,因为少了一个人靠在那儿看书。茶几空,因为少了一个人把杯子放在上面。空气空,因为少了一个人的呼吸。
我拿起手机,点开和他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上出租车前发的:【走了,好好吃饭】
我回了一个【嗯】。
然后就没了。
我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忽然有点后悔。为什么不多说几句?为什么不说“路上小心”?为什么不说“到了告诉我”?为什么不说“我会想你的”?
明明每一句都是真的。
明明每一句都想说。
可当他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脸,看着他嘴角那一点温柔的笑。
然后他说“我走了”,我说“嗯”。
就这样。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到一边,整个人倒在沙发上。
天花板白花花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这头延伸到那头。以前没注意过,现在盯着看,才发现那道裂纹还挺长。
我盯着那道裂纹,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第三百二十七下的时候,手机响了。
我猛地坐起来,抓过手机——
是沈寄扬。
不是孟珏。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沈寄扬”三个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失落。按下接听键,他的声音立刻炸开来。
“孟璟!出来玩!”
“不去。”
“为什么?”
“不想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的:“孟珏是不是不在家?”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哥说的。”
“哦。”
“所以你就一个人在家发霉?”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没说出来。
沈寄扬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我就知道。等着,我和我哥马上到。”
“不用——”
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然后变回聊天界面。孟珏的头像安静地待在那儿,是我给他拍的,那天他靠在沙发上睡着了,阳光落在他脸上,好看得不得了。
我点进去,打了一行字:【沈寄扬他们要来】
然后删掉。
又打了一行:【到了吗】
又删掉。
再打一行:【我想你了】
还是删掉。
最后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整个人躺平,闭上眼睛。
算了。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沈寄扬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大袋东西。沈寄站在他身后,手里也提着东西。
沈寄扬举着袋子,笑得灿烂,“我们来陪你啦!”
我侧身让开,他们走进来。
沈寄扬把袋子放餐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拿。零食,水果,饮料,还有一盒看起来像是自制的曲奇饼干。
“我哥烤的,”他指着那盒饼干,“超级好吃!”
我看了看沈寄,他正站在客厅中央,打量着我们家的布置。
“坐吧。”我说。
沈寄扬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就开始翻台。沈寄在他旁边坐下,安静地看着他。
我去倒了三杯水,端过来。
“谢谢。”沈寄接过杯子,难得开口。
我点点头,在另一边坐下。
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罐头一阵一阵的。沈寄扬看得津津有味,一边看一边吐槽。沈寄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偶尔递一张纸巾过去,因为他笑出了眼泪。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忽然有点恍惚。
好像看见了自己和孟珏。
也是这样的午后,也是这样窝在沙发上,也是这样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只不过现在,看电视的那个人不是我,看着别人的那个人也不是孟珏。
“孟璟,”沈寄扬忽然转过头,“你想什么呢?”
我回过神:“没什么。”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想孟珏了吧?”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他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拍拍我的肩:“正常正常,我哥出差的时候我也想他。”
我看他一眼,又看了看沈寄。他正低头喝水,像是没听见。
“你们……”我顿了顿,“现在怎么样了?”
沈寄扬眨眨眼:“什么怎么样?”
“上次说开了之后。”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挺好的。”他说,“他真的开始多跟我说了。虽然还是话少,但至少我想知道什么,问他他就会告诉我。”
我点点头:“那就好。”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孟珏这次去几天?”
“三天。”
“三天而已嘛,”他拍拍我,“很快就过去了。”
我知道。
三天而已,很快就过去了。
可从他走的那一刻开始,我就觉得时间变慢了。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每一秒都像被放慢。明明才过了几个小时,却像是过了很久很久。
沈寄扬他们待到傍晚才走。
送他们出门的时候,沈寄扬回头看着我,认真地说:“孟璟,有事就打电话,别一个人扛着。”
我点点头:“知道了。”
门关上。
寂静又回来了。
我站在玄关,看着那扇门,忽然想起下午孟珏走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站在这里,看着门关上。
不同的时间,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动作。
我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暮色四合,把整个客厅染成温柔的灰蓝色。我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变黑。
手机亮了。
我拿起来,是孟珏的消息。
【孟珏:在干嘛?】
我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
【在想你】
发送。
很快,他回过来。
【孟珏:我也想你】
【孟珏:吃饭了吗】
我想了想。
【没吃】
三秒后,电话打了过来。
我接起来,听见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点失真,但还是他的声音,低低的,柔柔的。
“怎么不吃饭?”
我靠在沙发上,听着他的声音,觉得心里空的那一块被填上了一点点。
“不想吃。”
“第几个不想吃了?”
我笑了一声:“你今天早上才走的,哪有第几个。”
他也笑了,笑声从听筒里传来,轻轻的,痒痒的。
“那现在去吃好不好?”
“不好。”
“我陪你视频吃?”
我想了想,说:“好。”
视频接通,他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酒店的房间里,他坐在床边,穿着那件我熟悉的灰色T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洗过澡。
“看什么?”他问。
“看你。”
他笑了,眼睛弯起来。
“去拿吃的。”他说。
我拿着手机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空荡荡的。他走之前做了几道菜放在保鲜盒里,整整齐齐码着,标签上写着“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还有一行小字:三天吃完,不许剩。
我看着那些标签,忽然眼眶有点酸。
“找到了吗?”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嗯。”
我拿了糖醋排骨那盒,放进微波炉加热。然后端着热好的菜回到客厅,把手机支在茶几上,对着我。
他隔着屏幕看着我,目光软软的。
“吃吧。”他说。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好吃吗?”他问。
“好吃。”
“慢点吃。”
“嗯。”
我嚼着排骨,看着屏幕里的他。他托着腮,安静地看着我,嘴角弯着一点弧度。酒店的灯光在他身后,在他头顶,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哥。”我忽然叫他。
“嗯?”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酒店的自助餐。”
“好吃吗?”
他想了想,说:“没你做的好吃。”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什么时候做过饭?”
“没做过,”他认真地说,“但一定比酒店的好吃。”
我被他说得心里软软的,又夹了一块排骨。
吃完饭后,我们没挂视频。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在床头看书。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看他。
隔着屏幕,隔着几百公里,就这样互相看着。
“哥。”过了很久,我忽然开口。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后天上午。”
“哦。”
他看着我,目光软得像要化开。
“很快的。”他说。
我知道。
可还是觉得慢。
那天晚上,我们视频了很久。久到他的书翻了几十页,久到我的眼皮开始打架,久到窗外的夜色从深蓝变成墨黑。
“睡吧。”他说。
“嗯。”
“挂了吗?”
我看着他,不想说好。
他看出来了,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