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湫棠喘了口气。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仅是站、走、蹲这三项基本的礼节,她练了快半个时辰。小腿,脚踝也有点酸胀发麻,但她没有喊累。不是怕姑姑为难她,是因为她知道,这些规矩是在后宫里,活下去的基本门槛。
来古代这么久,她慢慢悟明白了一件事:当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推翻规则时,最聪明的活法就是先摸透、适应它,才能把日子过得更好。
趁着休息的间隙,莫姑姑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帕子递给她擦汗,又给她倒了杯热茶,语气比方才随和了些:“苏美人学得很认真。以前见尚仪教刚入宫的新人规矩,有的是紧张得手抖,有的是蹲下去就站不起来,还有的练了一炷香,就红着眼眶说不学了。美人没有。”
苏湫棠接过热茶喝了一口,笑了笑:“我以前在铺子里学调胭脂,老师傅教我磨粉过筛,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也不敢吭声。跟那时候比,现在这点累不算什么。”
莫姑姑看了她一眼,眉头难得地舒展起来:“难怪太后说,美人跟别的姑娘不一样。”
站姿、走路、蹲安——在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里,反复多次练习。莫姑姑的要求很细致,苏湫棠练得满头细汗,小腿和脚踝酸胀得发麻,可她始终没有停。在上辈子学化妆的时便知道:手上功夫没有捷径,练一次不行就练十次,十次不行就练一百次。规矩自然是一样的道理。
中途莫姑姑又叫停了一次,这次是纠正她行礼时的眼神:“蹲下去的时候,眼睛看着对方的下颌位置,切记不要直视对方的眼睛——直视是挑衅。但也不要低头看地面,太低则显畏缩。下颌是最合适的落点,不远不近,不卑不亢。”
不卑不亢——这个词她前世在职场里听过无数遍,而今终于要在,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场合里用上了。
到了午后,莫姑姑开始教她,内命妇在重大节庆时的正式礼节。这套礼节比日常的蹲安复杂得多——三跪九叩,从站姿到跪姿再到叩首,每一个动作都有严格的顺序和幅度。苏湫棠跪在蒲团上,掌心贴地,额头轻触手背,起身时再缓缓站直。莫姑姑在旁边数着拍子,纠正她每一次叩首的深度,和起身的速度。
“叩首时额头轻触手背即可,不用碰到地面。起身时要慢,双手从膝上移开后放回身侧,保持肩背挺直。”莫姑姑一边示范,一边讲解,“重大节庆时,这套礼是对着皇上和太后行的,半点马虎不得。”
苏湫棠练了几遍就记住了流程,不过动作的流畅度仍需打磨。莫姑姑没有催她,只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偶尔伸手帮她把肩往下按一按,或者在她叩首时,往后扶了扶前倾的腰。
练到日头偏西,莫姑姑才让她就坐休息。
“今日就学到这吧。站姿、走路、蹲安,这三样基础功,美人回去后继续练习,练到不再刻意、自然而然就对了。重大节庆的三跪九叩,美人已知晓基本要领,再练个几次应该能完全掌握。”
莫姑姑走到门口时停住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折回身来压低声音道:“美人初入宫,后宫的局势心里得有数。先皇后已故,后宫事宜皆由太后主理。妃嫔里夏昭容的位份最高,早年入的东宫,是宫里的老人了,偶尔协助太后料理宫务。日后见着了,礼数要周全,言辞须谨慎。”
苏湫棠点头记下。
“还有一位阴婕妤,与夏昭容同时入的东宫,平日里不爱与人往来。余下几位——薛才人,冯宝林之类的。位份低些,往常都在各自殿里多,鲜少走动。”她想了想,又道,“美人初来乍到,不必急着与谁交好,也不必避着谁。多听多看,日子久了自然会清楚。”
苏湫棠站起来,认认真真地,行了个还不太标准的礼:“谢姑姑提点,我定当谨记于心。”
“对了,苏美人。后宫妃嫔的服色是有规制的——皇后,皇贵妃用明黄,一品四妃用金黄,二品九嫔和三品婕妤用香色。美人现在是四品,服色上并无什么限制,但明黄、金黄、香色这三色是不能用的。日后做衣裳的时候千万得留神,切莫越了规制。”
苏湫棠听到“香色”时,被这二字带走了注意力。
“香色是什么颜色?”她抬起头问。
“就是秋香色。”
秋香色。苏湫棠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她记得《红楼梦》里,贾母给黛玉换窗纱时提过这颜色。但具体颜色是什么样,她已经想不起来了,毕竟上辈子翻《红楼梦》是很早的事了。
出了玉芙宫,莫姑姑没有直接回自己住处,而是拐进了宁寿宫的东配殿,福宜斋。太后正坐在暖阁的炕上看佛经,还拨弄着翡翠串珠。旁边的鎏金博山炉里,燃着一味醇厚的檀香,烟气袅袅地绕着,炕几上的佛手果盘。莫姑姑在帘外行了礼,太后抬眼看了她一下:“教得怎么样?”
“回太后。苏美人规矩还没完全学会,不过近半日的功夫,都在认真学,没喊过一声累。态度诚恳,对奴婢也十分尊重。”莫姑姑又补了一句,“奴婢入宫多年,头一回见新进宫的小主,塞银子塞得那么恳切,着实是有几分市井人家的实在劲儿。”
太后放下佛经,沉思了片刻,像是在品味“市井人家的实在劲儿”这个评价。
“知道了。下去吧。”
莫姑姑退下后,太后重新拿起佛经,但她的目光在书上停了会儿,才继续往下看。窗外雪早已停了,琉璃瓦上的积雪,被夕阳染成了淡淡的金粉色,整座威严的宫城在此刻显得温馨了几分。
傍晚,红霞铺满了从瑶华宫到玉芙宫那段青石路,把路面烧得通红。宫女内侍往来如织,每个人都被黄昏镀上了模糊的边界,一时竟分不清谁是谁。
玉粹堂里,苏湫棠独自坐在暖榻上,揉着小腿。殿里的地龙烧得正旺,暖意从脚底慢慢往上爬。她看着铜镜里,那个穿着宫装的自己,竟觉得有点陌生——这个人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肩打得开开的,下巴收得紧紧的。跟她前世躺在沙发上,磕着瓜子追剧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个鬼脸,然后赶紧把脚放了下去。万一莫姑姑折回来拿什么东西撞见了,练了小半天的功夫就白练了。
日落后,紫宸宫的内监送来两样东西——一盆冰凌花,和一张竹青烫金笺纸。
冰凌花栽在白瓷盆里,花瓣是半透明的金黄,薄如蝉翼,那晶莹温润的质感像极了黄玉髓。迎着冬日的寒气,反而开得极盛。内监说此花能在深冬破冰而出,开在最冷的时候。这是北境进贡的贡品,一共只送了几盆进宫,皇上特意吩咐留一盆给玉粹堂。
苏湫棠低头,看着那明净的金黄花瓣,心里忽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流。她打开那张笺纸,上面只有两行字,字迹还是那手工整小楷: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指尖在纸面轻轻摩挲,像在抚摸一匹极珍贵的丝绸,接着她把笺纸压在枕头底下。苏湫棠在铜镜前坐着,看了一眼桌上那盆冰凌花。在夜色里冰凌花发着荧荧的光,像是他自己不能来,便派了这簇花来陪她。
她想,这规矩学得再苦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