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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百口莫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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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的流言甚嚣尘上,当传到后宫时,已演变成“细作混入宫禁”。萧泽珩下令每晚由掖庭局与北衙禁军联合巡查各宫宫道,戌时落钥后无令不得外出。一时间风声鹤唳,各宫也都在日落后便熄灯闭户。

这日清晨,众妃嫔照例到宁寿宫请安。苏湫棠坐在阴若蘅身侧,窃声与阴若蘅说着之前所赠的花笺可否合心意,两人正聊到花笺的样式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仓猝的急步声。掖庭令捧着一封素白信笺匆促入殿,跪在太后面前。

“启禀太后,晨早有人在掖庭局门口投了匿名信。信中称——玉芙宫内藏有可疑之物,且主位原籍不详。”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苏湫棠诧异地转过头,目光定格在掖庭令手中那封信上,心头像被一只冰冷的铁爪扼紧了一瞬。她突然意识到“间谍”的流言至始至终都是冲着她来的。

夏昭容今日着一袭银硃宫装,端坐在太后下首第一位。她这身打扮比去年宫宴那套海棠红更浓更沉,在满殿妃嫔中格外醒目,像是朱砂打翻在了雪地里,艳异凌人。她稳当地放下手中粉彩茶盏,语气温和又正式:“掖庭令,这信中所言可属实?若只是捕风捉影,倒不必惊动太后。若是确有可疑——”她转向太后,声音愈发恭顺,“为后宫安宁起见,臣妾以为,搜一下玉芙宫便知真假。也好还苏婕妤一个清白。”

苏湫棠看着夏昭容唇边,温文尔雅的微笑中隐然一抹得意的弧度,忽地想起赏花宴上那匹秋香色锦缎——也是这般,温温和和地递过来,底下藏着致命的刀。

太后睨了夏昭容一眼,目光如炬,没有当即表态。殿内的空气凝滞了片刻,几个低位妃嫔偷偷交换着眼神,薛才人和冯宝林心照不宣地往后退了半步,像两只嗅到了危险气息的雀鸟,本能地拉开了与苏湫棠的距离。过了一小半盏茶的时间,太后方颔首示意,遂允了搜宫之请。

掖庭局的人动作极快。苏湫棠在宁寿宫殿内等待,众人或窃窃私语,或偷偷打量她的神情。阴若蘅在她身旁坐着,一直保持着安静的状态,没有出声,只是在众人不注意时极轻地拉了一下苏湫棠的衣角,那动作轻得像竹叶飘拂于水中,却令苏湫棠在满殿的愁云惨淡中感到了一丝慰藉。夏昭容则神色泰然地坐在原位,指尖在杯沿上悠悠地划了一圈,眼底的笃定像一层薄冰浮在水面,晶莹剔透,却寒意透骨。

殿外朔风刮起地上的枯叶残枝,一息间,“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便立地笼罩在整个宫城的上空。

不消半炷香的工夫,掖庭令捧着一块铁牌回到殿中,跪地呈上。那铁牌上锈迹斑斑,刻着几行弯曲的文字,在场无人识得,但所有人都看得出——那不是燕朝的文字。

“回太后,此物在玉芙宫后花园的花圃中搜出。”

苏湫棠不知所措地看向那块铁牌,脑海里蓦然闪回过一个片段——上辈子她去博物馆,在展厅里见过一张拓片,讲解员说那是突厥文。她当时只是走马观花地看了一眼,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些文字会成为架在自己脖子上的一把刀。流言、铁牌和匿名信,每一步都安排的天衣无缝,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误打误撞进蛛网的虫豸,后知后觉地成了盘中餐。

这一刻,苏湫棠竟倍感惆怅,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是虚幻、不切实际的。曾经她天真的认为凭着自己的和真心,就能在后宫中拥有一席之地。可现在一封信、一块铁牌,便足以将自己苦心经营的所有碾压得粉碎,把她从婕妤霎时变成了可疑的“突厥细作”。

夏昭容把粉彩茶盖扣在茶盏上,瓷面撞击时发出一声极清极脆的响。她扬起眸,目光幽邃地飘向苏湫棠身上,心底的自得凝聚于唇边那抹优雅的浅笑:“这文字弯弯曲曲的,倒不像是燕朝之物。苏婕妤,此物怎会埋在你宫里?”

苏湫棠还未来得及开口,殿外又传来一阵亟趋的脚步声。萧泽珩大步走进殿中,他接到北衙禁军呈上的匿名信后便立刻赶来,眼眸在苏湫棠身上止了片刻,疼惜与怜爱都化作这一瞬眷注的目光,那里面有太多无法当众说出口的话。然后落到掖庭令呈上的铁牌上,眉头紧锁。

萧泽珩在初识苏湫棠之时,确实疑心过她来历不明、动机不纯。可当她奋不顾身替他挡下了那一刀,加上后来种种,他的内心早已潜移默化地偏向于她。可萧泽珩是皇帝,这次“突厥细作”的流言波及前朝后宫,还在众目睽睽下搜出铁牌。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处置才能既护住她,又能堵住悠悠众口。

夏昭容站起身来,朝萧泽珩行了个礼,声音婉转如莺啼,可每一个字却像箭矢般精准:“皇上来得正好。掖庭令在玉芙宫搜出了刻有突厥文字的铁牌,听闻苏婕妤是以平民养女的身份入宫。臣妾斗胆问一句——苏婕妤的原籍在何处?”

此话一出,宁寿宫中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于苏湫棠身上。她站在殿中央,清醒地感知到那些目光,就如同无数根银针从四面八方飞刺而来。

苏湫棠的喉咙像是被麦芽糖黏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自己的家乡在另一个时空,那个世界有汽车、有手机、还有互联网。她被一个灯架砸中,醒来就发现到了燕朝。

这个秘密她不能对任何人宣之于口。夏昭容的此局最狠辣之处,在于精准地掐住了苏湫棠的唯一死穴。她只需点出苏湫棠无法证明自己的身份就行。在这个原籍可查、身世可考的时代,一个说不清自己来历的人,本身就是最大的嫌疑。

苏湫棠昂起头,迎着满殿质疑的目光,声音镇定,一字一句都踩在实处:“臣妾入宫乃皇上太后首肯。若身份可疑,当初便不该进宫。铁牌和匿名信偏在臣妾升婕妤后出现,时机如此之巧,分明是有人心生嫉恨,容不下臣妾。构陷之人准备充分,臣妾百口莫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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