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廊下
寅时刚过,天色是墨砚里兑了水将化未化的青灰。
寒气凝在回廊的每一寸木石上,侵入骨髓。姜锐已执了那柄高过他肩的竹骨大扫帚,在公主寝殿外的漫长回廊上,开始一日最初的活计。帚梢划过青石的沙沙声,单调、空洞,是这未醒天地间唯一的脉动。
“吱呀——”
极轻的殿门启阖声,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细纹。
姜锐的脊背,在声音触及耳膜前,已然僵直。他没有回头,扫地的动作却霎时收住,化为绝对的静止。随即伏地,叩首,将整个躯体敛入廊柱的阴影里,一连串动作已成本能,恭敬驯服得不见一丝滞涩。
公主披着墨色绣金凤的斗篷,独自立在殿前阶上。晨风撩起她未簪饰的几缕鬓发,她似醒非醒地望着庭院尽头那线将明未明的天光,侧影在曦微中单薄而凛然。
她的目光,终于倦懒地巡弋回来,落在他身上。那个玄色的、几乎与廊柱阴影融为一体的影子。
她未言语,缓步下阶。软缎绣鞋踏过他刚刚扫净、还泛着湿痕的青石地面,无声,却每一步都像踩在绷紧的弦上。她在离他三步处驻足,依旧仰首望着天色,仿佛他只是廊下一件无关的摆设。
“今晨的风,”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初醒的低哑与凉意,像风自身在说话,“倒有几分割面。”
姜锐喉结微不可察地一滚,垂首应道:“是……奴才稍后便为殿下备上手炉。”他将关切藏进本分的禀报里,字字平稳。
公主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听见。她终于侧过脸,目光垂落,扫过他低俯的、冻得通红的耳廓与后颈。然后,她抬手——戴着纤长护甲的指尖,拂过他肩头。那里不知何时,沾了一片极小、极枯的梧桐落叶。
指尖拂过的触感,冰凉,轻忽,一触即离。姜锐却在那瞬间,浑身过电般掠过一阵细微的战栗。
“扫净些,”她收回手,语气平淡无波,像在吩咐一件最寻常的事,“莫留死角。”
言罢,转身,墨色斗篷在渐亮的晨光中划过一道弧线,步入殿内。那缕清冽的冷香,也随之被厚重的殿门隔断。
姜锐维持着跪伏的姿态,良久,直到四肢的麻木与心脏的狂跳渐渐平复,才缓缓起身。肩头被拂过的地方,那片皮肤仿佛仍残留着冰刃般的寒意。他沉默地重新握紧扫帚,木柄冰冷刺骨。
沙沙声再次响起,在空旷的回廊上,显得比先前更加空洞、沉重。
午後·庭前
午后的阳光被层层花叶筛过,慵懒地铺在花房中,暖意里透着昏沉。
姜锐跪在花圃边缘,泥土濡湿了膝盖处的粗布。他正为那株名贵的“绿云”兰修剪枯黄的叶尖。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神情专注,仿佛手中是亟待整饬的甲胄,而非娇柔的花叶。
环佩轻响,步履从容。公主在近侍的簇拥下于园中闲步,行至附近,她略一抬手,众人便悄无声息地退至远处。她独自走近,停在花圃旁,身影投下的阴影,恰好笼罩了姜锐手中的兰草与工具。
姜锐的动作未停,直到将手中那片枯叶利落剪下,方放下银剪,就着跪姿转向她的方向,叩首静候。
“这‘绿云’,”公主的声音自上方落下,平静如池水,不起波澜,“近日叶尖焦黄,是何缘故?”
姜锐略一思索,恭敬答道:“回殿下,今秋雨水积滞,根系略受濡渍。奴才已减了浇灌,略施薄肥导引。再观数日,应可回缓。”
公主不置可否,俯身,伸出两指,轻轻托起一片兰草细长的叶片。这个动作让她靠得极近,近到姜锐能清晰闻见她袖间清寒的暗香,甚至能感知她呼吸的微拂。她审视着叶脉,目光却似穿过薄薄的叶片,落在他因紧张屏息而微微滚动的喉结上。
“你倒是上心。”她直起身,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看来,这莳花弄草的细致功夫,比那舞刀弄剑的杀伐事,更合你如今脾胃。”
这话如同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姜锐心底最不愿触及的角落。姜锐下颌线骤然绷紧一瞬,又强迫自己松开,眼帘垂得更低,将所有翻涌死死压入眼底:“奴才……谨守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