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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84章 恩威并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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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荒谬绝伦的狂喜,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骤然席卷全身,其炽烈汹涌,竟胜过昔年我于万众瞩目校场之上,技压群雄、夺得武举头名之时。

这狂喜如此真实,如此强烈,几乎冲垮我所有的隐忍。我必须调动全身残余的气力,才能死死压制住四肢百骸想要随之战栗、松懈的冲动。

紧接着,是排山倒海般灭顶而来的羞耻与自我唾弃——

“姜锐……你还是那个在姜氏宗祠立誓‘荡尽天下不平事,守我山河万里疆’的将门之后吗?”灵魂深处尚未泯灭的傲骨在凄厉嘶吼,字字泣血,“一句施舍般的、轻如鸿毛的‘尚可’,竟让你……如蒙大赦,如饮甘霖?!”

可心底另一个微弱却顽固的声音,却在同时怯懦地辩解:“至少……我的竭力,她看见了。我并非……一无是处。我的痛苦,我的顺从,并非全然……毫无意义……”

便是这一瞬,我赖以立身、自证价值的本心标尺,彻底崩断湮灭。

是非对错、功过高低,我存在于这座府邸的全部意义,尽数系于她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系于她瞬息万变的一抹微光、一丝心绪。

再不由我定夺。

好似一叶被凿穿了底的孤舟,浮沉倾覆,生死存亡,全然仰仗她这片浩瀚而喜怒无常的沧海。

我一边以残存的清醒,冰冷地注视着自己如何一寸寸沉沦,一边却又可耻地、无法控制地从这沉沦与依附中,攫取力量,支撑自己熬过一日又一日的无尽煎熬。

更可怖的,是我对世事常理的认知,正被日复一日的规训悄然涂抹、覆盖、重写。

昔日酷烈难忍的折磨——见人就跪、无尽劳作、刑房鞭笞——如今成了天经地义的“本分”;

从前不屑一顾的嗟来之食——她漫不经心赐予的冷硬糕点、零星暖意——如今竟让我动容哽喉,心生感念。

我甚至开始不自知地,用她那套幽微难测的标准,来丈量自身:

她一日未斥,我便暗自侥幸,疑心自己行事“合了心意”;她稍露倦色,我便惶惶难安,反复复盘一言一行,唯恐“惹了厌烦”。

我立身于世的价值,我之为“我”的凭据,尽数化作无根浮萍,彻底系于她唇边似有若无的弧度、眼底瞬息消散的寒芒。

到后来,连我自己都惊觉,我竟开始渴求她的注目——无论那目光是携着恩赏,还是裹着雷霆。

她若彻底无视,将我视作廊下顽石、无知无觉,我反倒会陷入更深、更冰冷的恐慌——仿佛我连被“看见”、被“处置”的资格都已失去,存在本身彻底沦为虚无。

她施加的每一分痛楚,竟成了我确认自身尚存、尚有一席之地的可悲佐证。

这扭曲如毒藤的“依赖”,悄然缠绕上我残破的心脏,日日收紧、寸寸勒入。

我以残存的清醒,厌恶、鄙夷着这个日益卑贱驯顺的“自己”,却又贪婪地从这份被掌控、被驱使、被磋磨的错觉里,吮吸着维系这具躯壳不散架的、可悲的养分。

如今的我,早已成她掌中一柄太过趁手的器物。

无需言语吩咐,我便能从她衣袂拂动的弧度、呼吸轻重的变换里,预判出下一刻是雨是晴。

我熟稔地调整姿态、分寸乃至呼吸节奏,全然迎合这套被我彻底内化的规则。

我不再费力挣扎于“是非对错”,那是太过奢侈的执念;我唯一能做的,便是冷静算计着“利害得失”。

我知道,那个曾梗着脖子在心底嘶吼、眼中藏火、骨头里都刻着不屈的“姜锐”,早已死去,在日复一日的朝夕碾磨中化为齑粉。

如今活着的,只是一具被公主的权术与意志反复煅烧、雕琢、重塑过的陶俑,空有人的形骸,内里却灌满了驯顺的陶土与恐惧的真空。

这便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被系统性地拆解、摧毁,再按照唯一主宰的蓝图,重新锻造成一个“物件”的全过程。

最可悲的,是连我对这“扭曲”本身的反抗意志,也成了维持这“扭曲”存在的强力支柱。

本心殆尽,自主全无。

余下的,唯有深入骨髓、彻入神魂,再也剥离不得的寄生般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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