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额勒登身后朝着王庭内走的这段路似乎比以往长了不少。温衍挎着药箱,头微微低着,眼睛始终落在脚前的道路上。
额勒登不安地碎碎念叨着什么,可这些话似乎被温衍身周一圈看不见的东西隔离在外。
他只麻木地走着,眼中的草地渐渐变成了精致雕刻的白玉宫道。
他的眼前突然变得模糊,猛地抬起头,眼前不是额勒登宽大粗犷的后背,而是幼时的景岁安正不安分地坐在花园凉亭内摆弄着手中新得来的小弓。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景岁安回过头来,明亮的眸子落在他身上的瞬间亮了亮,随即笑了起来。
“温哥哥!你可来了。我还以为上次比武把你打疼了,你以后都要躲着我了!”
他的呼吸梗在胸口,景岁安的笑颜映在眼底,她在对他笑,可他为何会感到如此不安呢?
看着她欢脱地朝他跑来,阳光穿过树叶轻柔地落在她的脸上,裙摆随着她的跑动轻摆着。可这一切都让他心慌,就连呼吸都让他感到害怕。
生怕哪一口气重了,这场梦也就散了。
她的手落在他僵硬的胳膊上,脸上满是歉意,可温衍知道那歉意之下藏着的定是她的鬼点子。
“母妃已经教训过我了,我也知道错了。”
她晃着胳膊,难得做小伏低。可下一秒她的小手一紧,拽住了温衍的衣袖让他无处可逃。脸上露出个坏笑,更多的却是少女的娇嗔。
“好啊温衍,你还学会告状了!母妃罚我抄了三遍女则!我不管,你赔我!”
温衍静静地看着她,一颦一笑都是那么生动活泼,紧绷的脸上不自觉露出个温和的笑,眼睛早已湿润,开口也有些沙哑。
“你要我怎么赔?”
景岁安扬起脸,阳光在此刻突然变得刺眼,将她的表情吞入炙热的白光之中。她背过手去,一步步地后退。
温衍连忙伸手去抓,却无论如何都追不上她。
她的声音褪去了稚嫩,空灵地传入耳中。
“我要你的后半生为我所用。”
“我要你和我一起,将该死之人送入地狱。”
……
“温行主?”
温衍猛地抬眸,对上额勒登茫然的脸。
“您没事吧?怎么脸色这么难看,还一额头的汗?”
温衍伸手去擦,衣袖遮住了脸,放下时他的脸色依旧难看,表情却已变得松弛,露出个浅笑道:“无妨,还是救治公主要紧。”
额勒登也没工夫关心他,嘴上随意说着关心的客套话,快步往前着急地说道:“就在这,还请您快些。”
跟着额勒登走入帐篷,温衍压抑了一路的心不安分地开始狂跳。穿过额勒登的肩膀,他先看到的是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精瘦,白皙。
心猛地刺痛,回忆汹涌地将他淹没,呼吸不自觉地乱了几分。脚步顿在那,眼睛迟迟不敢看向她的脸。
“巫医已经看过了,只说是皮外伤不打紧,可公主一直醒不过来,可汗实在是担心或许是巫医不善治疗霁周人,这才麻烦您。”
额勒登回头一看,见温衍只站在那一动不动心里更是火燎一般,直接上手将人抓着往前一拉。
“温行主,您快看看,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
景岁安的脸猝不及防地闯入温衍的视线,将他埋藏在心底反复回忆了七年的东西统统击碎。
若是在别处相遇,他或许会认不出她。
七年的时间将她折磨得没有一点曾经的模样,她脸色惨白衬得额头上的红更加刺眼。稚嫩有肉感的脸颊也被磨没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贴在骨头上。
瘦得让他心慌。
唯一没变的是眉间的红痣,只这一处便将眼前的人与他记忆中的模样重新结合在一起。
他别过眼去不敢再看,伸出手轻轻地落在她的手腕,搭脉间额勒登还不安分地凑过来问个不停。
他蹙了蹙眉,强忍着憋出个客气的语气道:“还请将军去帐外等候,您这样不利于我救治。”
“这……”额勒登一脸为难地看着他,可想起大可汗的嘱托,虽觉得有些不妥但还是让步了,“那我就在门口,你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
“麻烦将军了。”
赶走了额勒登,温衍这才能静下心来继续搭脉。
虽不知道景岁安为何自尽,但他相信她定有深意,也必不可能真的让自己受重伤。
这脉象证明了他的猜测,她身子虽然虚,但不该昏迷不醒才对。
突然一道刺骨的寒意攀上身子,温衍警觉地看过去,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冰凉淡漠的眼眸。
那双眼睛微微眯起,眼底将他脸上只出现了一瞬的惊慌捕获。
她嘴角微微上扬,压着声音开口:“猜到会去请你,没想到这么快。温衍,好久不见。”
温衍只愣了一瞬便将一切都串了起来,苦笑一声:“出乎我意料这一点,你还真是没变。”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与景岁安的重逢会是什么样的,自己一人时还会偷偷地排练,他觉得应该是激动的,或者是温馨的。景岁安会对他笑,或者如往常一样唤他温哥哥,抓着他玩笑也好,捉弄也罢。
可那些终归只是幻想,眼前的景岁安才是从那场劫难中幸存下来该有的样子。
冷淡,疏离。无论她是何处境,眼中都如一潭死水,寂静得让人害怕。
他看在眼里,脸上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可心已经痛到抽搐,随之而来的是潮湿黏稠的恨意。
好在他最善隐藏。
“如今你已破局,故意骗他们将我找来可是有话要交代?”
景岁安笑了下开口道:“你不必着急去苍狼骑了。”
温衍眉心一紧,“为何?你如今的处境我怎能放心?”
他的关心一如从前,她的眼中有一瞬间的柔软,却很快就被更加冷漠的表情覆盖。他心下一紧,抿紧了嘴唇,压抑着快要溢出来的潮湿。
“王庭更有价值。”她淡淡地吩咐着:“你留下来帮我调查当年质子遇袭一事。”
质子二字如同一道闷雷在他心中炸开,他的手指在袖中骤然收紧,只一瞬,又松开了。
“你不顾自身安危就为了找到当年那个人?”
景岁安没料到他会有这么大反应,沉默片刻才开口,话里话外都没有一丝感情:“他可能与我父王叛国一事有关。”
见温衍神色一怔,她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当年出事,混乱之中我派人去解救质子,可那人赶到时质子早已不见踪影。”
“就这么巧?”她眼神黯淡下去,语气仿佛覆盖上了一层霜。
温衍绷着的脸慢慢放松,这个消息倒是给了他一个不错的发挥空间。他自顾自地思考着,所有阴暗的东西都被藏在温柔的神色之后。
“我知道,你放心。”
这话本该是让她心安的,可她却似没有听见,脸色没有丝毫变化,目光不知落在何处淡淡道:“温衍,就快了。”
他们距离这条路的尽头越来越近了。
温衍垂下眼睛,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为了枉死的人,为了你和我的家人。”
他不会手软,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都会亲手将该死之人送入地狱。
就如同他答应过她的。
“你要我怎么跟额勒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