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血脉成为利用的枷锁,当友情成为利益的温床,这一切源源不断,生生不息。嘴巴便不再是沟通与诉说的出口,眼睛也不只是用来观察的窗户。人不再是人,是行走的欲望和仇恨。
她的身后从来都是空无一人。
赫卢那朔站在大殿中,脚下是白瓷,身周是雕梁画栋。他却只觉得阴森。
眼前的乌孙王还在说着什么,赫卢那朔却一个字都听不到。他旁若无人地用手捂在心口之上,皱紧的眉头微颤。
他的身体因愤怒而发烫,只这处,下起了雪,苍白铺天盖地,望不到尽头。
“人,给我。”他开口,打断了乌孙王,“礼单的事,我会留下副将处理。”
说完,他转身就走,可没走出几步又停下了。他的手在身侧攥成拳,突然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是你们不配。”他的声音很坚定,“既配不上,日后也别再出现,惹她的眼。”
话毕,他快步离开。
乌孙王愣在王座之上,目送着赫卢那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光亮中。
有模糊的记忆突然闯入脑海,曾经也有人从这道门走出,对他说出同样的话。
是谁?
他的手扶住胀痛的额头,大口地呼吸却也赶不走心底冒出的恐惧。
“你会成为王,但你不配,你们都不配。”清亮的女声在耳畔响起。
那道模糊的身影终于浮现在眼前。
他终于想起,那天是妹妹和亲的日子。他的妹妹也是这般决绝地走进了门外的光亮中,最后的话仿佛成了对他的诅咒。
……
赤那快步追上赫卢那朔,“真不需要我陪你去找吗?”
赫卢那朔摇摇头,“我能逗留的时间不多,待礼单准备完成后即刻就要启程回去。礼单不能出错,我无法分心盯着,只能拜托给你,我才放心。”
他以为赤那对这个安排不满,却没想到赤那只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交给我,你此去寻找也别太着急,景岁安的性子你还不了解吗?这天底下,我还没见过谁能让她吃瘪呢。”
说完,为了让赫卢那朔宽心,赤那嘿嘿一笑,拍着胸脯道:“琐事有我,包给你办妥。”
赫卢那朔的嘴边终于有了弧度,他点点头,伸出手在赤那肩上拍了拍,“走了。”
……
城内,是献降礼单在火急火燎地筹备。城外,苍狼骑士兵分出小队人马,散至四处,跑遍周边所有的小路。
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交替,赫卢那朔从没睡过一个整觉。
随便吃了两口干粮后,他便起身走向马匹,“前面是最后一处了。”
被乌孙王指派来的是个青涩的小官,跟着折腾得快没了人样,眼看着还没好好喘口气便又要出发,表情顿时扭曲变形。哪怕这样,面对赫卢那朔,他也不敢有一句怨言,拖着身子赶紧跟上。
据赫卢那朔分析,赫卢那烈最不可能将人带回苍狼庭,而面前这条偏僻的小路就是通往苍狼庭方向的,他在心里没抱多大希望。
更多的还是指望其他小队能带回些有用的信息。
踏上小路后,赫卢那朔放慢了速度,紧盯着路面。正当他以为此路与其他无异,都是许久无大队人马通行时,突然映入眼帘的马蹄印让他猛地拉住缰绳。
“特勤?”小官怯生生地喊他,却见他丢了魂般地翻身下马,紧盯着地上的痕迹。
他随着赫卢那朔的目光看过去,在他看来不过是些许杂乱的马蹄印,许是商队赶路时留下的。可紧接着他突然顿住,茫茫然看向前方。
这条路通往苍狼庭,平日里哪来的商队会走这条路?更何况看马蹄印,这队人马还不少。
就在他震惊之际,赫卢那朔突然起身,定定地望向前方的路面。
小官好奇,也跟着看过去,却被不知是什么反射出的光刺了眼。就在他眯眼之际,赫卢那朔突然冲了出去,他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捡起后捧在手心仔细地端详。
“找到了。”
小官凑过去,好奇地去看那被赫卢那朔当个宝的东西。
看清后,不由得有些失望。
他当是什么宝贝呢,不过是个做工粗糙、材质也廉价的银手镯,上面还雕刻着一朵看不出是什么的花。
丑陋,也不值钱。
可赫卢那朔黑了好些天的脸上,竟有了一丝笑意。他攥紧银镯,像是攥住了失而复得的宝物。
但下一瞬,他的目光便沉了下去。
“苍狼庭……”赫卢那朔念叨着,眼神变得愈发犀利,就连语气也渐渐裹上了杀意,“赤狼骑。”
他转身就走,跃上马背,双腿一用力就飞奔出去,扬起尘土呛得小官连连咳嗽,再抬眼,哪里还有赫卢那朔的身影。
小官抬头看,方才还阳光明媚的天,不知何时渐渐阴了。
乌云盖住日头,远处阵阵闷雷。
“旱了这些天,终于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