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孙王为赤那安排了上好的殿宇,吃喝用度一应俱全,甚至还在深夜安排了舞姬助兴,赤那红着脸,将她们统统赶了出去。
白日里要被大臣烦扰,晚上也不让他安生。
赤那愤懑地坐在院子里,拿起酒壶为自己倒了一杯酒,瘪着嘴嘟囔:“献降礼单都弄不利索,也不知道这些人干什么吃的。”
一杯酒下肚,他只觉没滋味,低头看了看手中精致的小酒杯,皱起了眉。
“这么小个东西,哪里喝得尽兴?”
说罢他将酒杯随手一扔,转头拿起酒壶,对准壶嘴,仰头一饮而尽。
随着美酒下肚,方才的愤懑这才稍有缓解,他咧嘴一笑,“这个,皓月当空,我独饮,美哉!美哉!”
他想起之前跟商队里的霁周伙计学过的行酒令,内容他一个字都不记得了,但这东西主要是拿捏一个文绉绉的感觉。
他眯着眼,只觉得自己此刻就是霁周大文人附体,心里美滋滋的,又多喝了几口。
就在他打算再憋一句出来时,身后突然传来憋笑声,吓得他一下跳了起来,瞪着身后隐入黑暗的连廊。
“谁!”
他警惕地盯着身后的黑暗,方才的酒劲瞬间全消了。
他有个从不跟人提起的毛病。
怕鬼。
幼时第一次跟着赫卢那朔上战场,夜里巡逻被坏心眼儿的老兵扮鬼吓唬过,他险些将那人砍了。
后来老兵被罚,他也落下了病根——夜里听到奇怪的声音,后背就发凉。
白日里还金碧辉煌的殿宇,夜里竟是另一番景象。他瞪着眼睛警惕地四处望,手已经摸上了腰间,却发现佩刀被放在房中,顿时心中一凉。
就在此时,一道凄厉的女声从黑暗中传来。
“冤啊,我死得好冤啊!”
那声音飘忽不定,似乎是在黑暗中飘动,不知何时就会猛地冲出来。
赤那的腿肚子都开始发抖了,想要转身逃跑,可腿已经软了,挪动不了半分。情急之下想起不知谁说过,鬼怕恶人,他便张口就骂。
“他娘的!那个挨千刀的乌孙王!给老子安排凶宅?!”
随着他骂出口,那女鬼突然发出阵阵笑声,如针尖儿般扎在赤那的脊梁上,他骂着骂着就红了眼睛,脏话也带上了委屈的颤音。
“我跟你拼了!”
眼看着他就要跟鬼拼命了,那女鬼终于不再笑了,黑暗中响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下一秒,一张笑脸从黑暗中缓缓探出。
她打量着赤那狼狈的模样,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绑我的时候多嚣张呢,结果胆子这么小?”
赤那脸色惨白,如同石化了一般伫立在原地,细看,眼中还泛着泪花。
待看清来人相貌后,他这才重新活了过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想要生气,可面对朵兰这个姑奶奶,他只有吃瘪的份,憋了半天,只能用不甘的眼神哀怨地瞪着她。
“你这人也太记仇了!我绑你是听从命令,你对我又打又骂的,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以朵兰的脾气,听到这番话定是要生气的。可她只是笑着看着赤那,那笑容多少带点讨好的意思。
她双手绞在胸前,手指不自在地搓着。一边用笑掩饰尴尬,一边缓缓靠近赤那,“哎呀,这些都一笔勾销了,将军应该不是小气之人,对吧?”
将军。
这二字让赤那浑身一抖,警惕地盯着朵兰,“你干嘛?”
“你之前还说我是未开化的猴子,可不敢担你这一声‘将军’。”
“哎呀。”朵兰克制着想要皱起的眉头,捏着嗓子道:“那是我不懂事,您是大将军,就别跟我计较啦。”
一声娇滴滴的‘大将军’,让赤那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但很快就被他压制住。他若听几句好话就飘飘然,那就真成未开化的猴子了。
他双臂交叉于胸前,一仰头,强硬道:“说好话没用,你,有事说事,没事就速速离开。”
说完他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就在他自顾自思索的间隙,丝毫没察觉朵兰低下了头,而她眸中的耐心已经消耗殆尽了。
“不对!”赤那忽然想起什么,疑惑道:“你不是应该在禁足吗?”
可下一秒,朵兰粗鲁地抓住了他的衣领,迟来的怒气从她的眼中倾泻而出。
“好话你不愿意听,那我也懒得跟你废话!”
赤那先是一愣,随即瞟向那双抓着自己衣领的手。朵兰似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的确在瞪着眼睛作凶狠状。
只是,这一切落到五大三粗的赤那身上时,就都变得轻飘飘的。
这样毛茸茸的恐吓,让他一时不知所措。若出手,定会伤了她。若不出手,又不知她会胡搅蛮缠到几时。
就在他思考时,朵兰又逼近了些,她眯起眼睛开口威胁,伴随而来的还有一股赤那从未闻过的花香,那香味悄无声息地攀上他的脖子,再一路向上钻进鼻孔。
让他一时间有些出神。
“我要跟你们一起走,你答应是不答应?”
朵兰瞪着他,却见他跟傻了似的,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
“喂!你说话啊!”朵兰拽着他的衣领,用力摇晃,但面对人高马大的赤那,效果甚微。
眼看着赤那都懒得回应她,再想到她放下身段,好话说尽的丢脸模样,她只觉得憋屈中有一股胜负欲被挑起。
她松了手,垂眸冷笑,“看不起我?行,你等着瞧吧,有你哭的时候。”
说完她还不忘狠狠瞪了赤那一眼才转身离开。
这世界,就没有能关得住她的地方。
而赤那还愣愣地站在那里,目光锁定她逐渐远去的背影。
她说了什么?不知道。
好像是不痛不痒的狠话罢了。
他晃了晃不太清醒的脑袋,这才察觉到自己的脸有些发烫。他看向石桌上还未喝完的酒,嘟囔着:
“这酒劲儿......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