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笛声、引擎声混着服装店的音乐声、小吃铺的叫卖声,织成一片热闹的网。
两人这才起身,开始收拾店里的东西。
江存光和岁碎蹲在地上,把牛皮纸药包一个个拆开,分类放进靠墙的木匣里——黄芪、当归、枸杞、山药,都是张师傅配好的,包药的纸上还留着他的字迹。
江存光拆药包的动作很轻,指尖捏着纸边,生怕扯坏了上面的字,眼神专注得厉害。
岁碎则负责把药材分类,他的手指纤细,拈起一片黄芪时,动作带着点小心翼翼。
两人又把小砂锅搬到水龙头下,仔细刷洗锅沿的药渍,清水溅在手上,凉丝丝的,驱散了些许燥热。
江存光的动作很轻,擦砂锅的时候指尖贴着粗糙的瓷面,慢慢摩挲,眼神低垂,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
岁碎挨着他蹲在旁边,两人的肩膀偶尔会碰到一起,像两片挨着的树叶,带着轻微的颤动。
有一次递药匣的时候,岁碎的指尖不小心蹭到江存光的手背,微凉的触感像电流一样。
两人都顿了一下,岁碎的耳尖瞬间红透,眼神飞快地飘向别处。
江存光的睫毛也颤了颤,低头继续擦砂锅,嘴角却悄悄上扬,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些药材,熬汤的时候要先泡半个时辰。”
江存光指着木匣里的黄芪,声音淡得像晨风,他抬眼看岁碎,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师傅说,泡透了药效才能出来,汤也更鲜。”
岁碎点点头,伸手去搬一个装着擀面杖的纸箱,刚抬起来,就听见江存光说:“我来,沉。”
他的手覆在岁碎的手上,指尖的温度透过纸箱传过来,烫得岁碎的指尖微微发颤。
两人一起把纸箱搬到案板边,谁都没说话。
只有吊扇在头顶呼呼地转,扬起的风带着淡淡的药香,裹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流转。
太阳渐渐变得滚烫,金色的阳光透过玻璃门,直直地照在地上。
墙上的壁挂空调依旧静默着,出风口纹丝不动——江家素来信奉师傅的养生之道,总说不到热出一身透汗,就没必要开空调耗损阳气。
两人的额角很快渗了汗,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滑,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脊背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的轮廓。
江母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两瓶冰镇可乐,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带着点嗔怪的意味,语气却满是心疼:“歇会儿再干,别中暑了。这面店开张了,有的是活儿干。”
岁碎接过可乐,拧开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瞬间压下了满身的燥热。
他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喉结滚动的弧度清晰可见。
他仰头喝着,看见江存光的脖颈上沾着一滴汗,顺着线条滑下去,没入衣领,消失不见。
江父也走了过来,指着店门口的位置说:“这里打算做个小吧台,摆些泡好的养生茶,碎碎觉得怎么样?这也是张师傅的主意。”
他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仿佛张师傅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不容置疑的真理,眼神里满是得意。
岁碎放下可乐瓶,认真地看了看,点头,眼神里带着赞同:“挺好的,商业街人多,逛累了进来喝杯茶,吃碗面,正好。”
江父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眼底的笑意更深:“还是你眼光好,存光这孩子,闷葫芦一个,问他啥都说好。”
江存光无奈地瞥了父亲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小小的抗议,却没反驳。
只是转头看向岁碎,眼底带着点笑意,像藏着一汪清泉,干净又澄澈。
下午的时候,两人把药材归置得整整齐齐,小砂锅也擦得锃亮,地板拖得能映出人影。
江母留他们吃晚饭,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又转身进了玻璃厨房。
片刻后,便从里头端出一口超级大容量的深铁锅——锅口宽得能罩住半张圆桌,黝黑的锅壁被汤汁浸润得油光发亮,稳稳架在嵌入式燃气灶上。
幽蓝色的火苗正安静地舔舐着锅底,跳跃的火光映在玻璃上,明明灭灭。
锅里的药材汤底咕嘟咕嘟翻着细密的泡,褐色的汤面浮着细碎的姜丝和药材碎末,浓郁的药香混着姜的辛辣气,一下子漫满了整个厨房。
“碎碎,来尝尝这个!”
江母笑得眉眼弯弯,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她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碗里盛着满满的汤,眼神里满是期待,像等着被夸奖的孩子,“这就是我们面店的汤底,按着张师傅的方子,用这深铁锅足足煨了四个时辰,燃气灶的火头就没断过,加了老姜去寒,全是食疗的好东西,喝了补气养血,待会儿煮的面,就是拿这个汤煮的。”
岁碎接过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心里的期待瞬间被勾了起来。
他的眼睛亮了亮,看着碗里清亮的汤,想着这汤底煮出来的云吞面、猪脚面、牛腩面,定然是鲜掉眉毛的滋味,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江父和江存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江父的眼神里满是急切的期盼,江母更是搓着手,眼神里满是“等着被夸”的雀跃,连呼吸都放轻了。
江存光则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眉头微微蹙着。
他深吸一口气,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那股味道瞬间炸开在口腔里——先是直冲脑门的中药苦,黄连似的,苦得舌根发麻。
紧接着是老姜的辛辣,带着股冲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两种味道搅在一起,怪异得让人浑身发紧。
岁碎的脸色霎时变了变,从期待的红润变成了淡淡的苍白,喉间一阵发堵,胃里更是隐隐泛起酸水,连带着指尖都轻轻颤了颤。
他的眉头猛地蹙起,像打了个结,眼神里满是错愕,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他下意识地蹙了蹙眉,却对上江父江母期盼的眼神,那眼神亮得惊人,像两盏明灯,照亮了他的窘迫。
江存光也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似是无奈的光,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岁碎咬了咬后槽牙,压下喉咙里的不适感,硬是端着碗,一口接一口地喝了下去。
他的眉头始终微微蹙着,眼神里带着点强忍的意味,嘴角却勉强扯出一个笑。
一碗汤见了底,他放下碗时,指尖都有些发僵,嘴角的笑意带着点僵硬。
他高情商地打圆场,语气里带着点真诚的夸赞:“这汤底闻着就很养生,喝着暖暖的,肯定很适合秋冬的时候喝!”
江母立刻凑上来,笑得更欢了,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她拍着手,语气里满是得意:“怎么样?是不是很鲜?喝着暖暖的吧?”
岁碎喉咙动了动,顺着她的话点头,缓了好半天才找回声音。
他看着桌上那锅还在咕嘟冒泡的深铁锅,眼神里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茫然,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错愕:“咱们家面店的汤面……用的都是这个汤?”
江父闻言,郑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笃定,仿佛这是毋庸置疑的真理。
江母也跟着用力应了一声,语气是实打实的中肯,带着点自豪:“是啊!”
晚风从玻璃门外吹进来,卷着双向六车道的车流气息,也卷着满屋子挥之不去的药香。
岁碎看着他们这般笃定的神情,又瞥了眼玻璃厨房里那口还在咕嘟冒泡的深铁锅,锅底的幽蓝火苗明明灭灭,像在烧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指尖的僵硬瞬间漫到了手腕,心头猛地一沉,瞬间感觉大事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