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商业街褪色的红底白字招牌,木质纹理里还浸着夜的凉意。
江存光就抱着快堆到胸口的传单推开了面馆的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清晨的静谧。
粗糙的纸边蹭得指腹发涩,廉价油墨的刺鼻气味混着面馆里残留的骨汤香气、清晨的湿冷空气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皱紧眉头,指尖捏着传单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传单印得堪称敷衍到极致——排版是十年前的老套公式,连点设计感都没有。
正面的宋体小字挤得密不透风,“当归牛腩面26元”“黄芪鲜虾云吞面24元”“枸杞瑶柱杂粮面22元”,均价直奔二十四左右,标点符号都快黏在一起,连个装饰性的边框都省了。
背面竟然也是一模一样的价格表,只是把顺序颠倒了。
油墨晕染出淡淡的黑影,摸起来还有些发潮,分明是为了凑“双面印刷”的噱头,完全没提这些面的养生核心。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金晃晃的光斑落在传单上,把冰冷的价格映得格外刺眼。
和岁碎之前做的、配着热气腾腾的汤面图片和细腻食疗文案的网络宣传图,形成鲜明对比。
岁碎看着这堆印满数字的纸片,指腹蹭过纸边的毛刺,刮得指尖微微发痒。
像摸到了江叔江婶被油烟熏糙的手背,还带着常年揉面的薄茧。
他眉头不自觉蹙起,指尖用力捏了捏纸角,把边缘捏出一道折痕,心里暗叹:这就是张师傅拍着胸脯保证的“靠谱设计”?
花了双倍价钱,却把最该凸显的灵魂丢了,简直是把老两口的心血当儿戏。
“爸,妈,传单印好了。”
江存光把传单重重放在红漆圆桌上。
桌面边缘掉了块漆,露出底下泛黄的木头纹理,桌上还留着昨晚没擦干净的面汤渍。
纸张堆叠的声响沉闷又刺耳。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熬夜跟进印刷的沙哑。
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页,语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无奈:“而且价格都直接印上去了,均价快二十四一碗,连咱们面的养生卖点都没提,恐怕更难吸引人了。”
江父江母正围着柜台收拾,星星点点的白面粉粘在藏青围裙上。
江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被热水烫出的浅褐色印记。
听到声音,两人连忙快步走过来,鞋底蹭过水泥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江母拿起一张传单,拇指和食指捏着边角,翻页时动作轻柔,生怕把薄脆的纸页撕破。
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价格表,脸上没有丝毫颓丧,反而笑着叹了口气。
眼角的皱纹像揉皱的纸,笑起来时纹路里都透着暖意:“哎呀,这设计是挺老派的,双面都印着价,把最该说的都漏了!”
“不过没事,价格虽然不算便宜,但咱们的面汤底清润,用的都是当归、黄芪这些好药材,慢火熬了四个小时,连云吞都是手工现包的,一分钱一分货嘛!”
江父也凑过来,指关节粗大、布满细小裂口的手拿起一张传单,指甲缝里还嵌着点未洗净的药渣。
他对着晨光看了看,纸张薄得透光,油墨味也有些重,却依旧乐呵呵的。
粗糙的手掌带着常年揉面的温度,拍在江存光的肩头,沉甸甸的:“老套归老套,实用就行!路人拿到手,至少知道咱们店里卖什么、多少钱,等咱们跟他们说说这面的养生门道,说不定就愿意试试了。”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了敲传单上的价格,语气愈发坚定:“钱花了就花了,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再做宣传,一定把这些核心信息都加上去,但价格不能降,品质更不能动——咱们做的是食疗,不是普通快餐。”
“江叔江婶,你们这也太乐观了吧?”
伟涛猛地从靠窗的长椅上站起身,椅子腿在瓷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吱呀声。
他一眼扫过传单上的价格就皱紧了眉,伸手抓起一叠传单狠狠摔在桌上。
力道大得让最上面几张传单飞起来,打着旋落在脚边。
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蚊子,嗓门陡然拔高,震得柜台上的药罐都轻轻晃了晃:“这价也太高了吧?这条街哪有这么定价的!光列价不提功效,谁乐意买单啊?岁岁你之前做的网络宣传多直观,比这强一百倍!外面普通面馆十块钱出头就能吃一碗,咱们这直接翻倍还多,就算是养生面,没说清卖点也没人愿意试啊!”
岁碎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算高,语气平得没什么起伏:“把店挂到地图和外卖平台上,再发点内容试试吧。不做点什么,心里过不去。”
他转头看向江存光和伟涛,眼神里带着几分笃定,却没有半分焦灼。
“确实,这条街面馆扎堆,普通款都卡在十块到十五块之间,咱们的定价光看数字,确实容易让人望而却步。”
“但江叔江婶的初心我特别认同,食疗的根就是真材实料,绝不能为了拉客流就降品质、换药材——这是砸招牌的事。”
他抬眼看向江父江母,眸光诚恳,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江存光站在一旁,心里跟着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攥了攥衣角。
原本想插句“我之前也觉得该把功效说清楚”,可话到嘴边,就被岁碎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他看着岁碎条理清晰地顺着话题往下说,心里暗暗佩服:岁岁总能精准抓住问题关键,比自己想到的周全多了。
岁碎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之前帮朋友打理过小店,知道怎么把产品价值说透。咱们这面的成本都花在药材和工艺上了,不如先把账算明白,再针对性放大这些卖点,让大家清楚知道这二十四块钱花在了哪,为什么值。”
此刻他心里已经有了清晰的思路:那些当归、黄芪的成本,四个小时的熬制时间,手工现包的云吞,这些都是藏在价格背后的诚意,得想办法把它们摆到台面上。
江母愣了一下,随即低头认真地算了算。
手指在柜台上一笔一划地划着,嘴里小声念叨着“当归一斤四十五,黄芪三十……”,眉头微蹙,认真得像个算账的老掌柜。
语气坦诚:“毛利啊,也就40%左右吧。看着卖得不算便宜,但真没多少赚头,都是实打实的成本堆出来的。”
“才40%?”
伟涛惊讶地提高了声音,瞪大眼睛,一脸不敢置信地看向江父江母,声音里都带着点颤音,“那咱们每天得卖多少才能不亏啊?试营业这几天,一天也就卖十几碗吧?有时候中午都没几个人进门。”
“铺租可是块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大头。”
江父叹了口气,脸上多了几分现实的沉重。
他后背抵着冰冷的木质柜台,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咱们这四十来平的小店,一个月租金就要六千块,当初咬牙续签了八年,现在想反悔都不行。一天摊下来差不多两百块,一分钱都省不了。”
“人工就我和你江婶俩人,凌晨四点就起来熬汤备料,眼皮上还挂着淡淡的黑眼圈,忙到晚上十点多,腰都直不起来,根本不敢雇人。”
他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却硬撑着挺直了腰板。
“加上水电、耗材,每月固定支出就得九千多,快一万了,有时候生意淡点,光固定开销都扛不住。”
江存光听得眉头紧锁,心里跟着着急,想起试营业时空荡荡的店面。
张了张嘴想说说“我可以去问问公司同事有没有兴趣”,可还没开口,就见岁碎已经接过话头,开始算保本账,条理清晰又易懂。
他只好把话咽回去,心里却越来越踏实:有岁岁在,总能把复杂的问题拆解开,也总能找到解决办法。
“其实不难算,我举个例子你们就明白了。”
岁碎语气耐心又易懂,指尖在传单空白处快速写下几个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