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厅厚重的实木门被侍者缓缓推开时,带着冷意的穿堂风先一步卷了进来。
方才还萦绕在鼻尖的钻石冷冽火彩与白玫瑰馥郁香气骤然被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上海五月夜晚特有的、混着江水湿气与梧桐叶清苦气息的微凉。
江存光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将走在他身侧的人挡在了自己的下风处。
骨节分明的手指下意识地抬了抬,最终只是轻轻擦过岁碎浅灰色真丝衣袖的边缘。
像被冰棱烫到一样飞快收回,垂在身侧攥得指节泛白。
他能感觉到周围无数道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刚才还围着展台的记者们举着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
其他嘉宾和业内人士也纷纷侧目,眼神里带着好奇、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没有人敢上前搭话,只能远远地看着这两个今晚最受瞩目的人并肩离开。
岁碎脚步顿了半秒,没回头,也没说话,径直往前走。
他的背影挺拔而疏离,像一株生长在雪山之巅的冷杉。
明明就在眼前,却让人觉得遥不可及。
身后的闪光灯和喧嚣被厚重的木门彻底隔绝。
走廊里只剩下感应壁灯投下的暖黄光晕,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影子在地面上短暂交叠,又迅速分开,像两条永远无法真正交汇的平行线。
侍者早已将一辆亮白色的劳斯莱斯逐影停在了廊下。
珍珠白金属漆在廊灯下泛着细碎的、像碎钻一样的光泽。
车身线条凌厉如刀削,没有一丝多余的弧度,每一处转折都透着工业设计的极致美感。
车头的欢庆女神标在夜色里安静伫立,低调却压不住骨子里的贵气。
穿黑色制服的司机躬身站在车旁,见他们出来,立刻上前一步,双手递上定制的深棕色皮质钥匙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恭敬:“先生,车备好了。胎压、油温都检查过,油箱满的。”
“你先回。”
岁碎接过钥匙,指尖碰过冰凉的金属,没有多余的话。
他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车门。
桑托斯直纹木饰板的中控台先露出来,木纹细腻交错,暖光落在上面泛着温润的光。
碳纤维车门合上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厚重的闷响,像关上了一个与外界隔绝的世界。
江存光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快步跟上拉开副驾的门。
他刚坐定,还没来得及调整座椅,就听见岁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冷得像刚从江里捞出来的冰:“安全带。”
他手忙脚乱地去扣安全带,指尖因为紧张微微发抖,磕在金属卡扣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车内没有任何多余的摆件。
桑托斯直纹木饰板沿着中控台一路延伸,冷冽细腻的纹理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暖调的光。
中控内嵌的定制钟表藏在木饰里,玑镂刻纹的表盘泛着细碎的银辉。
整个空间干净得近乎禁欲,却又处处透着极致的奢华。
岁碎发动车子,却没有立刻踩油门。
他侧过头,看着江存光,廊灯的光线透过车窗斜斜地落进来,刚好洒在他的眼睛里,碎成无数细碎的光点。
“明天你没工作安排,”他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今晚别回酒店了,去我那边睡。”
江存光整个人猛地僵住,手里刚扣到一半的安全带卡扣“啪”地一声掉回了原位。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挤出一个字,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得通红,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粉。
他从来没想过岁碎会这么直接。
在他的想象里,今晚最多就是两人坐下来好好谈一谈,谈完之后他就回安排的酒店。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谈崩的准备,做好了岁碎转身离开的准备。
岁碎看着他窘迫得手足无措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像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又很快恢复平静。
他没再等他回答,只是转回头,轻轻踩下了油门。
下一秒,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而浑厚的咆哮,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强烈的推背感瞬间袭来,江存光下意识地抓紧了车门上方的扶手,后背紧紧贴在座椅上。
他从来不知道,一辆重达两吨多的豪华轿车,能开出这样凌厉的速度。
岁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分明,手臂线条紧绷,眼神锐利如鹰,换挡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沓。
车子汇入延安高架的车流,车速丝毫未减。
窗外的霓虹被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彩色光带,飞速向后倒退。
风声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尖锐的呼啸,吹得江存光的头发微微凌乱。
路过外白渡桥的时候,岁碎猛地打了一把方向,车身贴着护栏完美过弯,轮胎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嘶”声,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还有十七分钟到酒店。”
岁碎的声音忽然响起,盖过了发动机的轰鸣声。
他目视前方,车速依旧保持在一百二十码以上,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路况。
“什么?”江存光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给你十七分钟。”
岁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你不是有很多问题想问我吗?趁着开车这段时间,尽情问。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过了这个时间,到了地方,就没机会了。”
江存光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确实有太多太多的问题想问岁碎。
这一年来,他每天都在想,岁碎到底去了哪里?他在做什么?他为什么要不告而别?为什么要躲着他?
可是当机会真的摆在面前的时候,他却忽然不知道该从何问起了。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汇成了一句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消失的这八年,到底在干嘛?”
岁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猛地踩下油门,车子再次加速,超过了前面的一排车。
风声变得更加尖锐,江存光甚至能感觉到车身在微微颤抖。
过了几秒,岁碎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字字清晰。
“在南非。”
江存光猛地转过头,眼里满是震惊。
他从来没想过,岁碎会去那么远的地方,而且是南非。
“刚去的时候二十三岁。”
岁碎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具体的过程说不清楚。简单来说,就是在战乱地区做中间商,靠信息差吃红利。那边乱,人命不值钱,信息更值钱。我低价承包了不少当地的不良资产,矿山、农场、废弃的工厂,什么都有。”
他一边说,一边打了一把方向,车子驶入另一条高架。
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快速掠过,明明灭灭,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些资产看着不值钱,其实里面藏着不少东西。我把能变现的都变现,不能变现的就整合起来,通过地下渠道回笼资金。那段时间钱来得快,也危险。每天都在死人,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江存光的手指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他不敢想象,岁碎那样一个看起来干净矜贵的人,是怎么在那种枪林弹雨的地方活下来的。
“后来运气好,抄底了一家快破产的军火企业。”
岁碎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买了一件普通的商品,“刚开始就是买别人的技术,整合手里的资源,慢慢接一些小订单。那边不缺订单,缺的是靠谱的供应商。做了两年,攒了点家底,就开始自己搞研发。”
他转过头,看了江存光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自嘲:“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现在手里有一家大型军工企业,有自己的研发团队和生产线,产品卖遍了半个非洲。”
江存光彻底愣住了。
他一直以为岁碎只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最多就是家里有点背景。
他从来没想过,岁碎竟然在做这么危险的生意。
军火,这两个字听起来就带着血腥味。
“这次回来,是带着技术回来的。”
岁碎继续说道,车子已经驶下高架,朝着J酒店的方向开去,“国内有一块空白地带,我想用我的技术换入场券。成不成功无所谓,先试试。最近一直在和一些老江湖还有白手套打交道,这些人精得很,一步都不能错。”
“我回来的时候故意放了点风,说我手里有好东西。现在不少人都盯着我,有想合作的,也有想抢的。”
车子刚好驶过一段没有路灯的匝道,窗外的霓虹瞬间暗下去,车厢里只剩仪表盘淡蓝的光。
他顿了两秒,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所以这段时间,我身边不太干净。”
他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一年来,他每天都在刀尖上跳舞,神经一直紧绷着,从来没有放松过。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
江存光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发慌。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那我呢?”
岁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猛地一顿。
“我进娱乐圈,是不是你的手笔?”
江存光转过头,直直地看着他的侧脸,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又带着一丝不安。
岁碎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是。”
他坦然承认,没有丝毫隐瞒,“当时我人在南非,交易大多用加密货币,来历不明的钱进不了正规银行。那段时间我经常往香港跑,需要找渠道把钱洗干净。”
“我审美不差,你长得也好看。”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索性就花了点钱,占股80%收了一家快倒闭的小型影视公司。前期是我亲自盯着,从公司架构到艺人培养,都是我来定的方向。”
“你当时家里什么状况,你比谁都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点,“我把你签到香港的第一个月,就给你开了五万港币一个月的底薪。不让你接那些乱七八糟的商演和烂片,从跑龙套开始打磨你的演技,先让你接触独立电影和一些有想法的新人导演。”
“两年后,我看你底子打得差不多了,时机也成熟了,就提出让公司转战内地。然后我就把手里的股份稀释了一部分,找了专业的团队来运营,自己当起了甩手掌柜。”
他转过头,看着江存光,眼神里带着一丝认真:“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你自己和你团队拼出来的。我只是在最开始的时候,推了你一把而已。”
江存光怔怔地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他以为的幸运,从来都不是偶然。
原来他一路走来,每一步都有岁碎在背后默默铺路。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岁碎已经为他做了这么多。
他想起自己刚出道的时候,明明只是一个新人,却总能接到一些质量不错的龙套角色。
想起自己第一次演独立电影,明明没有任何名气,却能拿到男三号的戏份。
想起公司转战内地之后,资源突然好了很多,却从来没有人逼他做过他不想做的事。
原来这一切,都是岁碎安排好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江存光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为什么从来都不跟我说这些?”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
岁碎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却没抵达眼底,“让你感激我?还是让你有心理负担?江存光,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你的感激。”
车子驶入J酒店的地下停车场,车速渐渐慢了下来。
“十七分钟到了。”
岁碎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停在专属车位上。
发动机的轰鸣声消失,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江存光转过头,看着岁碎。
昏暗的光线下,岁碎的侧脸显得格外疲惫,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
他忽然明白了,岁碎为什么总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因为他经历过太多生死,见过太多黑暗,所以娱乐圈里的这些尔虞我诈、流量纷争,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他也明白了,岁碎为什么要躲着他。
他做的生意太危险,他不想把江存光卷进来。
他宁愿自己一个人扛着所有的黑暗,也要把江存光护在阳光下,让他能安心地追求自己的梦想。
“对不起。”
江存光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愧疚,“我之前还怪你不告而别,怪你躲着我。我从来都不知道,你为我做了这么多。”
“没什么对不起的。”
岁碎拔下车钥匙,推开车门,“走吧,上去再说。”
江存光跟着他下车,脚步有些沉重。
他看着岁碎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在追着岁碎跑,是自己在单方面地付出。
可现在他才知道,岁碎一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又坚定地保护着他。
侍者迎了上来,引着他们穿过一条僻静的侧廊,来到一部专属电梯前。
这部电梯只通往101层,整层只有一间套房。
电梯门是镜面的,映出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
江存光穿着高定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里却满是心疼和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