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竖屏手机拍摄,摇晃,画面虚焦】
镜头躲在走廊尽头的储物柜后面。
塑料柜门被顶出一道极窄的缝。
六七个穿着蓝白校服的男生把瘦弱的少年堵在墙角。
书包带被扯断的脆响刺破午后的安静。
课本哗啦啦砸在地上,扬起一阵细灰。
一本数学作业本被为首的男生撕成两半。
揉成皱巴巴的纸团又狠狠展开。
鞋底碾过纸页的声音刺耳得像指甲刮过玻璃。
少年蹲在墙角,用手臂死死护着头。
脊背绷成一张快要断裂的弓。
拳头落在背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他的身体随着每一次撞击猛地一颤,却始终没发出一点声音。
嘴唇被咬得渗出血珠,顺着下巴滴在白色的校服领口,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镜头剧烈晃了一下。
拍摄者的喘息声透过麦克风传出来,粗重得像破风箱,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
然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进了画面。
指尖泛着冷白,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精准地攥住了为首男生的手腕。
画面猛地往上移。
岁碎。
穿着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色衬衫。
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冷白的腕骨和一道极细的银镯。
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衬得脖颈线条凌厉而修长。
他在笑,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眼底却冷得像结了冰的寒潭。
和周围乱糟糟的校服、狼藉的地面格格不入,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你他妈谁啊?”
为首的男生骂了一句,使劲想挣开手。
却发现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像铁钳一样焊在他的手腕上,骨头都快被捏碎了。
岁碎没回答。
他只是微微用力,拇指精准地压在对方手腕内侧的筋上。
那个男生的手指瞬间不受控制地松开,像被拆开一个生锈的零件。
然后他侧头,对着地上的少年说了一句话。
手机离得太远,周围的嘈杂声又太大,收不到任何声音。
但从清晰的口型可以辨认出来——
“起来。跟在我后面。”
一只手突然从后面拍掉了拍摄者的手机。
镜头翻滚着撞在冰冷的瓷砖地上,画面瞬间天旋地转。
撞击声。
闷响。
有人在骂脏话。
女生的尖叫声从远处的教室里传来。
玻璃碎裂的脆响。
然后是彻底的黑屏。
整整八秒。
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画面。
像一场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画面骤然切回干净明亮的主持棚】
刺眼的白光打下来。
阿泽站在舞台中央。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穿着花哨的主持服,只是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
脸上没有笑容,没有热场的套路,甚至连眼神都和以前任何一期都不一样。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镜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沉重的质感。
“各位观众,晚上好。
欢迎收看《闭眼念你,抬眼是你》第三期——「那一年,没说完的话」。”
“刚才你们看到的画面,不是剧本。
没有彩排,没有演员,没有提前设计好的情节。”
“这是节目正式录制前一天,在XX市第三中学高三教学楼走廊里,由一位匿名同学用手机拍摄的真实影像。
画面里的这所学校,就是我们今天要去的地方。
画面里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镜头,仿佛能穿透屏幕,看到每一个正在观看直播的观众。
“你们都认识。”
节目录制的前一天。
初夏的阳光把行政楼的水磨石地面晒得发烫。
蝉鸣一声叠着一声,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住了整个校园。
岁碎坐在校长办公室的沙发上。
指尖轻轻敲着面前薄薄的项目落地确认函。
存光计划,是他旗下匿名基金会以江存光的名义发起的全国性公益项目。
专门针对县域中学做校园反霸凌与心理健康帮扶。
有成熟的执行团队全程运营。
从师资招聘培训到设备采购落地,所有环节都不用他插手。
XX市第三中学是今年华东地区的第一批试点校。
他这次提前过来,只是对接节目组录制和项目启动的衔接事宜。
方校长坐在他对面,戴着一副黑框老花镜,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
她把确认函翻了两遍,手指停在“驻校心理老师全年驻点”和“24小时匿名举报专线”那几行,指尖微微发颤。
“岁先生,不瞒您说,我们学校盼这个盼了太久了。”
她的声音很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感慨,“以前也有公益组织来过,捐几台电脑、几本书,拍几张照片就走了。
从来没人问过孩子们怕不怕,有没有人欺负他们。”
岁碎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项目团队下周一正式进驻,所有流程都已经走通了。
后续有任何问题,直接联系确认函上的对接人就行,不用找我。”
“那资金……”
“全部由基金会承担,包括后续三年的运营、师资和设备更新费用。
第一笔款昨天已经到账了。”
岁碎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方校长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男人。
她见过很多来捐钱的企业家。
有的带着摄像机全程跟拍,有的要求学校挂名立碑,有的只是为了抵税。
但岁碎不一样。
他全程没提过任何要求,甚至连基金会的全称都没说,只留下了一个对接人的电话。
“谢谢您。”
方校长摘下眼镜,用绒布擦了擦眼角,“我代表全校所有孩子,谢谢江先生,也谢谢您。”
“应该的。”
岁碎把文件整理好,放进随身的黑色公文包里,“节目组的车队明天下午到,录制期间会避开上课时间,不会影响正常教学。”
“我送您。”
“不用了。”
岁碎摆了摆手,“我自己去停车场就行。您忙。”
他转身走出校长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午后的风带着燥热的气息,吹得香樟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欢呼声和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校园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都在上课。
只有偶尔从教学楼里传来的老师讲课的声音。
他的手机调了静音,揣在口袋里。
江存光已经打了七个电话了。他知道。
但他正在和基金会的对接人发消息,确认项目启动仪式的流程,没来得及回。
经过教学楼一楼走廊的时候,他听到了楼上传来的声响。
不是课间打闹的声音。
是人体被撞在金属储物柜上的闷响。
是压抑的、不敢出声的呻吟。
是一群人压低声音的、带着恶意的哄笑。
岁碎的脚步猛地顿住。
这正是存光计划要解决的问题。
他昨天刚看过项目组发来的学校调研报告,里面提到了三起未被处理的霸凌事件。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直接地撞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向楼梯口。
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
楼上的撞击声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清晰,像锤子一样砸在人的心上。
岁碎抬脚,一步一步走上了楼梯。
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
在安静的教学楼里,显得格外突兀。
三楼走廊尽头。
六个穿着校服的男生把一个瘦弱的少年堵在墙角。
为首的那个男生留着寸头,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疤痕,正是刚才手机视频里的刘洋。
他正揪着少年的头发,把他的头使劲往墙上撞。
“砰。”
“砰。”
每撞一下,少年的身体就会猛地一颤。
他的书包被扔在地上,课本散落一地。
一本数学作业本被撕成了两半,扔在墙角,被人用脚踩来踩去。
旁边站着五个围观的学生。
有人抱着胳膊冷笑,有人拿出手机偷偷拍照。
没有人上前,没有人喊老师。
走廊的地板上倒着一块拖把,水洒了一地。
混着踩碎的课本纸页,形成一滩浑浊的水渍。
岁碎走过去的时候,有个站在最外面的男生伸手想拦他。
“哎,你谁啊——”
岁碎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
只是很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那个男生的胳膊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僵在半空中。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再也不敢说话了。
其他人也注意到了他,纷纷转过头来。
刘洋松开了揪着少年头发的手,转过头,上下打量着岁碎。
“你他妈谁啊?”
他的语气很嚣张,带着一种被打扰的不耐烦,“少多管闲事,赶紧滚。”
岁碎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刘洋,落在了被堵在墙角的少年身上。
少年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遮住了脸。
校服的袖子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的胳膊上有好几道青紫的伤痕。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磨破了皮,血顺着小腿往下流,在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但他没有哭。
不是勇敢。
是麻木,早已习惯了的麻木。
岁碎的眼神沉了下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刘洋面前。
然后伸出手,把刘洋的手从少年的头发上拿开。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轻柔。
但力量却精准得可怕。
拇指刚好压在刘洋手腕内侧的筋上,稍微一用力,对方的手指就不受控制地松开了。
疼得闷哼了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他妈——”
刘洋骂了一句,挥起另一只拳头就朝岁碎的脸上砸过来。
拳风带着恶狠狠的力道,直奔岁碎的鼻梁。
岁碎侧头,轻松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