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谁用白油漆在上面写了“一辈子”三个字。
油漆已经有些斑驳了,边缘泛着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从地上捡起一块尖锐的小石子。
在那几个字旁边,认认真真地刻起来。
他刻得很慢,一笔一划,手都酸了,额头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阳光晒在他的背上,把他的皮肤晒得微微发红。
岁碎站在他旁边,看着他认真的侧脸。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过了好久,江存光终于刻完了。
他把石子往草丛里一扔,站起来拍了拍手。
让开身子给岁碎看。
石头上新刻的字歪歪扭扭的——“岁碎和江存光。以后每一年都要一起远游。”
后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岁碎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伸手把江存光手里还没拍干净的碎石屑拍掉。
然后他拿起江存光刚才用的那块石子,在“每一年”三个字下面,重重划了一道横线。
像在作业本上划重点一样。
他停了停,指尖蹭过石头上粗糙的刻痕,才开口:“刻得不错。每一年。”
江存光笑了,把石子从他手里拿过来,往远处的海里用力一扔。
石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岩石上弹了一下,消失在海浪里。
“反正我们能看懂就行。”他拉着岁碎的手,继续往上走。
“前面就是山顶了,能看到整个长洲岛!”
沿着山路继续往上走,路越来越陡。
江存光走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
岁碎放慢脚步,牵着他的手慢慢走。
“累了就歇会儿。”
“不累!”江存光摇摇头,“马上就到山顶了!”
又走了十几分钟,终于到了山顶。
尽头是一块突出的岩石,站在上面能俯瞰整个长洲岛。
五颜六色的房子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海岸线像一条蓝色的丝带。
远处是无边无际的大海,海天一色,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缓缓驶过,船上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脚下的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永不停歇的“哗哗”声。
江存光坐在岩石边缘,腿悬在半空中晃着。
岁碎在他旁边坐下来,一只手虚搭在他身后的地面上,随时准备扶住他。
风很大,把江存光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糊了一脸。
他指着远处模糊的海平线说:“那里是不是就是珠海?”
岁碎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说:“应该是。”
江存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就是从那里来的。”
岁碎说:“嗯,还要从那里回去。”
又沉默了很久。只有风声和海浪声在耳边回荡。
江存光忽然说:“岁碎,你说以后我们每一年都要一起远游,是真的吗?”
岁碎转头看他。
江存光没有转头,还在看着远处的海平线。
但他的手指在岩石边缘抠着,指节泛白,看得出来很紧张。
“真的。”岁碎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每一年。从长洲岛开始,我们每年都要一起远游。”
“去看没看过的海,走没走过的路,把所有想去的地方,都变成我们一起创造美好回忆的地方。”
江存光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落在岁碎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了金色。
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贴在脸颊上。
江存光伸出手,把岁碎额前那缕乱发拨到耳后。
指尖轻轻擦过他的皮肤,带着一点凉意。
然后他凑过去,轻轻吻住了岁碎。
不是之前那种蜻蜓点水的啄吻。
是很认真的、很慢的、带着海水咸味和芒果甜味的吻。
岁碎闭了一下眼睛,然后伸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江存光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岁碎的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衣料。
风在他们耳边呼啸而过,海浪在脚下很远的地方拍打着礁石。
全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连时间都仿佛静止了。
过了很久他们才分开。
江存光的额头抵着岁碎的额头,呼吸还有点不稳。
他闭着眼睛,睫毛在轻轻颤抖。
“那说好了,不许反悔。”
“嗯。不反悔。”岁碎轻声说,在他的嘴唇上又轻轻啄了一下。
下午三点,两人从山上下来。
路过码头旁边的小店,江存光拉着岁碎进去买了两个芒果糯米糍。
糯米糍白白胖胖的,咬一口,软糯的糯米皮裹着香甜的芒果肉,好吃得让人眯起眼睛。
江存光吃得满嘴都是,岁碎无奈地帮他擦嘴。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太好吃了嘛。”江存光含糊地说,把剩下的半个递到岁碎嘴边,“你也吃。”
岁碎张嘴咬了一口,果然香甜软糯。
“好吃。”
江存光笑得一脸灿烂,拉着他的手往渡轮码头走。
“我们该回去了,不然赶不上晚饭了。”
坐渡轮回中环,转地铁回尖沙咀取行李。
地铁上人很多,岁碎把江存光护在怀里,用身体挡住拥挤的人群。
江存光靠在他怀里,玩着他的手指。
“我妈早上发微信,说做了糖醋排骨等我。”
“我妈炖了玉米排骨汤。”岁碎说。
再坐跨境巴士回珠海。
车窗外,午后的阳光慢慢变成了傍晚的橘红色。
高速公路两旁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江存光靠在岁碎肩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
手指勾着岁碎的手指,轻轻晃着。
“我不想结束。”他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
“这几天过得太快了,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
岁碎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他低头在江存光的发顶亲了亲。
“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个这样的日子。”
船靠岸时,天已经黑透了。
岁碎开车从珠海回镇上,车载音响放着来时的那张歌单,已经循环了好几遍。
熟悉的旋律在车厢里回荡,江存光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快到镇上的时候,岁碎说:“既然顺路,就送你回店里,顺便看看你爸妈。”
江存光揉了揉眼睛,说:“也好,反正今晚店里应该不忙。”
车停在面馆门口。玻璃门上贴着“营业中”的字样,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
岁碎从后备箱拎出矩记的杏仁饼、凤凰卷,还有在长洲岛买的芒果干。
推开玻璃门,门口的铃铛“叮铃”响了一声。
江父江母正坐在柜台后面择菜,看到儿子和岁碎进来,脸上立刻露出了笑意。
“回来啦!玩得开心吗?”江母迎上来,接过岁碎手里的特产。
“这孩子每次来都带东西,太客气了。”
江父拉过一把椅子,招呼岁碎坐下。“快坐,累坏了吧?”
客套的话还没说完,圆桌主位上的人轻轻放下了茶杯。
陶瓷杯底与木桌相触,发出一声极轻却清晰的“嗒”。
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瞬间打破了屋里的暖意。
张师傅抬起头,粗框眼镜滑到鼻尖,目光从镜片上方漫过来。
不是直勾勾的打量,是慢悠悠的、带着审视的扫过。
先落在江存光晒得微红的脸颊上,顿了顿,
又滑到他和岁碎交握过、此刻还自然垂在身侧的手上,
最后才落在岁碎拎着特产的手腕上,嘴角扯出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存光回来了。”他开口,声音温和得像个真正关心晚辈的长辈,
“出去这几天,晒黑了不少。年轻人爱玩是天性,但也要注意身体。”
江母连忙附和:“是啊是啊,海边太阳毒,我都让他涂防晒霜了。”
张师傅没接话,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
杯盖刮过杯沿,发出细碎的声响。
“涂了也没用,”他慢悠悠地说,“心玩野了,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他抬眼,目光恰好与岁碎的对上。
那眼神里没有明显的恶意,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像在评估一件突然闯入自己领地的物品,
平静的表面下,藏着毫不掩饰的提防。
“小岁也一起去了?”他状似随意地问,
“你们年轻人就是有精力,不像我们这些老骨头,走几步就累了。”
“嗯,一起去的。”岁碎语气平淡,把最后一袋芒果干放在柜台上,
“长洲岛的芒果干不错,没有添加剂,阿姨和叔叔可以尝尝。”
张师傅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下,两下,节奏缓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有心了。”他笑了笑,那笑容却没达眼底,
“不过年轻人还是要把心思放在正事上。老江两口子不容易,
存光现在读大学,正是关键时候,将来还要找工作、成家立业,
都指着你们这些年轻人互相帮衬。”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补充道:
“当然了,要是能帮着走正路最好。要是走偏了,
耽误的可是一辈子的事,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江存光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刚要开口,
岁碎放在桌下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
岁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还对着张师傅点了点头。
“张师傅说的是。存光有自己的分寸,不会耽误学业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握着水杯的指节却微微收紧了些,指腹蹭过冰凉的杯壁。
张师傅敲桌子的手指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他没再接岁碎的话,低头又喝了口茶,才转头看向江父,脸上立刻换上了恳切的神情。
“老江,上次跟你说的那批黄芪,我今天又跟那边确认了一下。
人家说这批是今年头茬的,药性最好,就剩最后二十斤了。
我特意让人家给咱们留着,不然再过两天,肯定被别人抢光了。”
江父连忙点头:“好好好,还是张师傅想得周到。”
“那是自然,”张师傅笑了笑,拍了拍江父的胳膊,
“我还能坑你吗?咱们以后是要一起干大事的人。
对了,人家那边说,定金明天中午之前得打过去,
不然就把货留给别人了。”
“多少定金?”江父问。
“不多,也就三万块。”张师傅轻描淡写地说,说着又拍了拍江父的胳膊,语气格外“体谅”,
“我知道你们家现在面馆刚起步,赚不到什么大钱,手头紧也没关系。
后面赚了钱慢慢给我也行,我还能信不过老江你吗?”
“这点钱算什么?等咱们的食疗方子推出去,不出三个月,连本带利都能挣回来。”
岁碎垂着眼,看着自己手里的水杯。
杯壁上凝着水珠,顺着杯身慢慢滑下来,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能感觉到,张师傅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像一根细细的针,带着试探和炫耀——
看,你再亲近又怎么样?这个家的钱,还是我说了算。
江母看了看天色,说:“哎呀,都这么晚了,你们肯定饿了。
我去厨房把糖醋排骨热一下,再煮两碗阳春面。”
“阿姨不用麻烦了,我妈在家炖了汤等着我,我就先回去了。”岁碎放下水杯,站起身。
“这么快就走啊?”江母有些不舍,“吃了饭再走呗,都做好了。”
“不了,下次吧。”岁碎笑了笑,看向江存光。
岁碎跟江父江母道了别,转身推开门。
门口的铃铛又“叮铃”响了一声。
江存光追到门口,看着他:“路上小心点。”
“嗯。”岁碎点点头,“进去吧,外面风大。”
他上了车,关上车门。
发动车子的瞬间,他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面馆。
张师傅正站在玻璃门后,背对着江父江母,
看着他的车,嘴角挂着一抹冰冷的、胜券在握的笑。
岁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随即松开。
车缓缓驶离,汇入镇上的车流。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载音响还在放着那首粤语歌。
他知道,张师傅已经把他当成了眼中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