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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完美标本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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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颜站在门口。

他换上了干净的校服,手腕上的纱布换了新的,唇角的痂依旧刺眼。

他脸色苍白,但背脊挺直,迎向祁荣的目光。

祁荣的目光在他身上缓缓移动,像扫描仪一样,从发梢扫到脚尖,重点在他手腕的纱布和唇角的痂上停留了片刻。

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那是完美主义者看到瑕疵时的本能反应。

但他没有问伤势,也没有问缘由。“收拾东西。”祁荣的声音依旧平稳,“跟我回家。”

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陈述。

祁颜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祁荣,看着这个给予他生命、却从未给过他拥抱的父亲。

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却清晰:“我不回去。”

祁荣仿佛没听见这句拒绝。

他转向何溪栗,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冰冷的威压:“何老师,感谢你这几日的‘照顾’。但现在,我的儿子,需要回家了。请你……不要妨碍。”

“祁先生,”何溪栗上前一步,挡在祁颜身前,“祁颜同学是自愿留在我家的。他手腕有伤,需要静养。他本人也明确表示不愿意回去。您这样强行带走他,不合适吧?”

祁荣终于将目光投向何溪栗,那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具体的情绪——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不屑。

“合适与否,不由你定义。”他声音冷了一分,“我是他父亲。他的教育,他的未来,包括他的健康,都由我负责。你一个外姓人,一个普通教师,没有资格置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何幸,“尤其是,在存在明显‘不良诱导’嫌疑的情况下。”

“不良诱导”四个字,再次被抛出,这次是从祁荣口中。他显然已经全盘接受了林熙蕾的定性。

“爸……”祁颜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说了,我不回去。我的伤,我自己负责。我的路,我自己选。”

祁荣的目光重新落回祁颜身上,那眼神深邃得令人窒息。

他缓缓走上前,每一步都像踩在祁颜的心口上。

他伸出手,不是打,不是摸,而是用指尖,极其嫌弃地、轻轻碰了一下祁颜手腕上的纱布边缘,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

“负责?”祁荣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你连自己都照顾好,弹琴弹到自残,情绪失控到需要躲在这种地方,你拿什么负责?”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

“颜颜,你是我祁荣的儿子。你的基因,你的天赋,你的每一分钟,都应该用于追求完美,而不是浪费在这种……毫无价值的情绪和关系上。”

他收回手,仿佛碰了什么不洁之物,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丝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

“林氏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舆论会平息。你需要做的,是立刻回家,静养,然后,回到琴房。下个月的比赛,你必须参加,并且,必须完美。”

他看着祁颜,眼神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至于你那些……‘选择’,”他瞥了一眼何幸,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等你做到了真正的完美,才有资格谈。”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对保镖道:“带他上车。”

保镖上前,伸手要去拉祁颜。

“别碰他!”何幸猛地冲过来,一把打开保镖的手,将祁颜死死护在身后,眼神凶狠得像一头护崽的狼,“他不说走,谁也别想带他走!”

祁荣甚至没看何幸,仿佛他只是一只碍眼的苍蝇。

他只是看着祁颜,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最后通牒般的冰冷:“颜颜,最后一次机会。自己走,或者,我让人‘请’你走。后果,你自己权衡。”

空气凝固了。

祁颜看着祁荣,看着何幸因愤怒而通红的眼睛,看着何溪栗焦急却无力的脸。

父亲的完美主义,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想回去,不想弹琴,不想成为那个冰冷的标本。

但他也知道,祁荣说到做到。

如果他强行反抗,后果不仅仅是他自己的问题,还会牵连何幸和何溪栗。

一种巨大的、无力的绝望,攫住了他。

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片冰冷的荒原,似乎彻底冻结了。

他轻轻拉了拉何幸的衣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何幸。放手。”

“我不放!”何幸吼道,眼眶通红,“祁颜!你看看我!你不能跟他走!你走了就完了!”

祁颜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祁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跟你走。但你要保证,不追究何老师和何幸。否则,我宁愿死在你这辆车里。”

祁荣的眉头,终于皱得明显了一些。

不是因为祁颜的威胁,而是因为……“死”这个字,出现在了他的完美公式里,成了一个无法计算的变量。

他沉默了两秒,似乎在计算得失,最终,冷淡地开口:“只要你回去,好好练琴,不节外生枝,我可以保证,他们不会因此受到任何‘官方’的困扰。”他刻意加重了“官方”二字,留下了无数可供操作的灰色空间。

祁颜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而是一个嘲讽的弧度。

他松开了拉着何幸衣角的手,转过身,面对何幸。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指尖极其轻柔地、珍重地,拂过何幸紧绷的脸颊,然后,用指腹,轻轻按在他滚烫的唇上,停留了一秒。

一个无声的吻。

一个比言语更沉重的承诺。

他在说:等我。

也在说:别做傻事。

做完这个动作,他不再看何幸瞬间赤红的眼眶,也不再看何溪栗担忧的眼神,径直转身,走向门口。

背脊挺直,步伐平稳,像一个走向祭坛的、沉默的祭品。

祁荣看着祁颜的背影,又瞥了一眼僵在原地的何幸,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

他似乎很满意祁颜这种“识大体”的服从,尽管这服从里充满了裂痕。

他转身,跟在祁颜身后,离开了这个充满烟火气和反抗气息的、让他厌恶的房间。

保镖最后扫了何幸和何溪栗一眼,面无表情地跟上。

门被关上。

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何幸站在原地,浑身僵硬,脸上还残留着祁颜指尖冰凉的触感,和唇上那一点微不可查的、带着血腥气的柔软。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指节瞬间渗出血迹。

“操!”他嘶吼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暴戾,“祁颜——!”

何溪栗冲上来,从背后死死抱住他,声音带着哭腔:“幸仔!别!你冲出去没用的!那是祁家!我们斗不过的!祁颜他……他是为了我们啊!”

何幸挣扎了两下,最终脱力般滑坐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他知道何溪栗说得对。

他知道祁颜是为了保护他们。

但他受不了。

受不了祁颜回头时那双死寂的眼睛,受不了那个无声的吻里包含的决绝和绝望,更受不了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而在楼下,黑色轿车缓缓驶离。

车后座,祁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色苍白如纸。

车窗外的光线在他脸上明灭交替。

祁荣坐在他旁边,正在用平板电脑查看什么报表,头也不抬地说道:

“把纱布拆了。难看。回家让医生重新包扎。另外,从今天起,你的日程重新排满。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离开琴房和你的房间。网络,没收。手机,没收。”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那个何幸……你最好彻底忘了他。如果他再出现在你视线里,我不保证他还能继续安稳地打他的球。”

祁颜依旧闭着眼,没有回应,只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微微颤动着。

车窗外,城市的街景飞速倒退。

他回到了他的金丝笼。

而这一次,笼门在他身后,锁死了。

那根连接着何幸的、脆弱却坚韧的弦,被硬生生扯断,只留下指尖一点冰凉的触感和唇上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证明着它曾经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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