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打仗,受伤是家常便饭。军营长大,九死一生,艰难求活,绝望和死亡他见得太多了。
可这一次不一样。
惨败至此,还是第一回。
他锐眉冷目却镇定出奇,面容丝毫未见异色。永宁大军沉肃凛然,个个目光坚定,誓死不退,直等阵前的男人一声令下。
......
大战如预想当中惨烈。
雄阳咸昌联军铁骑冲垮最后一道防线,穆铮被逼到山崖边。身边只剩下十几人,个个带伤,血染盔甲。雄阳军围上来,火把如龙,誓要将他们吞噬殆尽。
穆铮靠在石头上,血从额头流下来,模糊了视线。刹那间,他忽然低头,看见拇指上那枚牛骨玉扳指,上面也沾满了血。玉面被血染红,他用指腹擦了擦,露出一小片温润的白色。
此时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活着回去见她。
他转了转手上的扳指,这枚牛骨玉扳指套在他拇指上,大小正好,稳稳当当。
穆铮攥紧扳指,闭上眼,复又睁开。
他笑了一声,望向敌军的眸光满是不屑。
他提起双枪,枪尖上还挂着敌人的血。他大喝一声,率十几人反冲而下。
联军似乎没料到败军还敢反击,皆是惊愕。
穆铮双枪翻飞,左枪挑开火把,右□□穿当先一人的咽喉。血溅在脸上,热血混着腥味传人鼻腔,他杀红了眼。
十几人跟着他,个个不要命。他们聚作一团,合力杀敌,拼死杀出重围。
庄武被敌军长矛刺进大腿,他一刀砍断枪杆,反手将大刀挥出去,划开敌方将领的胸口。
当年他们几人靠着一身勇猛豪壮,硬是把一支队伍从无到有拉扯起来,一点点壮大,直至夺城吞城。最开始军队武器不全,人员更是繁杂,军需物资亦是紧缺,野蛮荒地里长起来,最不怕的便是绝境。如今队伍哪怕只剩下他们几人,可这几人的战斗力,依旧不可小觑。
敌军围困之中,他们硬是杀穿几层包围,撕开一条血路,绝地逃生。
......
天边泛白时,穆铮靠在山石上闭眼沉思。身上的血腥味充斥在鼻腔和咽喉,脸上也染了擦不净的鲜血,身上的伤还未处理,此刻他顾不得这些,脑中快速地思索着战况。募地,他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扳指。完好无损,他心下不由宽慰,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弧度。
亲卫大将跟在他后面,个个负伤,但个个表情严肃,竟像丝毫感觉不到痛。
只不过,方才混乱中,敌军绑了穆铮两员大将。
雄阳营地内。
段肃被绑在旗杆上,一言不发。
看守打他,他也不吭声,唇线紧紧崩着,态度冷硬,像失了痛觉。他靠在杆子上,眼睛却悄悄扫过栅栏间距,心中默默记着看守换班时辰,心里盘算着逃脱路线。
他默默盘算,脸上毫无表情。
庄武则全程不消停,被打也毫不收敛,他的大腿上还缠着绷带,啐了一口含血的唾沫吐到看守脸上,换来更严重的鞭打。
然他却嬉皮笑脸,竟还有心情调侃奚落看守。
看守被他烦得想打死他,但又不敢真打死,城主命令给他们治伤,就是想留着他们的命钓穆铮。看守无奈,只好撕了块破布把他嘴绑上,周遭才算清静。
三十里外。
帐中,刘鸿劝阻穆铮:“城主,敌军正等着您落入陷阱,如今我们势微,千万不能贸然前去营救!”
“是啊城主,江逸川就等着您去呢!若非要去,让属下们去吧!”
然穆铮却不理会,段肃和庄武受尽敌人酷刑,生死未卜,他若不去营救,他们就会被敌军活活打死,他意已决,他亲去营救才最有把握。然要救,就不可大动干戈,刘鸿说得对,眼下他们势微,得好好想想法子才行。
穆铮点了亲卫营里最精锐的弟兄,这几个从起兵时就跟着他,个个身经百战,同他出生入死不知多少回。
待商议完具体对策,十几人玄甲如鬼影,夜袭敌营。
联军早有预警,察觉异常,登时点亮火把。穆铮伏在暗处,在敌军被副将吸引视线之际,跃到敌军身后,短刃直割咽喉。
十几人身影灵活,跟着他往里探。
刘鸿携领一队弓箭手,伏在不远处山头,手持弓箭护佑,箭无虚发。
穆铮沉定观察,眸光锐利,远远看见段肃和庄武被绑在旗杆上。
看守察觉敌军袭击,举刀要砍,穆铮一枪掷出,穿透看守的脖子,把他钉在墙上。
被绑在杆上的两人看见穆铮从黑暗中闪出的身影,皆是惊讶。
“城主!”
穆铮睨了他们一眼,沉着脸道:“少废话。”
说着砍断绳索,十几人合兵一处。
段肃低着声音道:“我观察日久,敌军主力都被调到了西营,许是笃定城主不会敢从东边断崖处走。”
“走。”穆铮丢给二人兵器,沉声下令,几人身影各自潜入黑暗中。
联军反应过来后,即刻调动主力围上东营,敌军一波波涌来。
穆铮一行人手持双枪左右开弓,杀出一条血路。长枪长剑在火光中闪成一片,刀过处,人头落地。庄武虽然受了伤,却仍像一头蛮牛,硬生生蛮横地撞开一条路。其余人在夜色中出其不意地朝军营扔火雷。山头的弓箭手射来密集箭雨,替他们挡了一部分追兵。趁乱之际,他们杀穿包围,踏着尸山血海冲出来。
天边泛白时,穆铮带着一行人站在山头上,沉默地望着远处,身姿挺拔而沉定。方才打斗时,他臂上的伤口被扯开,此时正往外渗着血。
段肃一言不发,从衣裳上撕了块布递给穆铮。
穆铮接过来,随手缠在左臂上,打了个结。
“回营。”他说,“整军,再战。”
身边人齐声应诺。山风烈烈,吹动军旗。
死人堆里爬出来无数回,于他们而言早已寻常,情势危急,他们非但未有惧色,反倒愈加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