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铮翻身下马,走到江边,蹲下身将手探入江水。冰凉的河水从指间流过,他静静感受水势。
半晌,他抬起眼,眸眼清厉。
“全军听令。”他剑指雄阳城方向,“破城!”
号角齐鸣,战鼓擂动。永宁军将士齐声呐喊,声震江野。大军前锋扛着木桩,拆下的营帐木梁,跳入齐腰深的江水中,肩扛手抬,硬生生在激流中搭出一条浮桥。后续兵马踏桥而过,铁甲铮鸣,刀枪如林。
对岸雄阳军箭楼簌簌飞箭,箭矢落入江中,溅起一片水花。永宁军前排盾手举盾遮蔽,后排弓弩手隔江对射,压住雄阳军箭雨。士兵们踩着浮桥,一波接一波冲上对岸。
穆铮策马踏上浮桥,手持双枪,战马嘶鸣。身后大军如潮水般涌过望海江,杀声震天。雄阳军沿河垒石为墙,拼死抵挡,双方在河岸上兵戈相向。永宁军后续军兵源源不断渡河,越聚越多,士兵们排山倒海压过来,雄阳军阵线终于崩溃,向城内方向溃退。
穆铮策马北岸,回望江面。晨光照在江水上,血红一片。浮桥上,后续兵马仍在源源不断渡河,辎重车碾过木板,发出重重的响声。
他募地低头看了一眼拇指上的牛骨玉扳指,玉面上沾了一滴血水,他仔细擦了擦,将它擦得干净,然后望向远方城楼。
边境战事期间,百姓生活受阻,穆铮原本不曾在意,只是夜间在帐中静静沉思,每每想起杜荞的身影,他便无法坐视不管,这段日子以来,他一面打仗,一面设法保障边境老百姓的生活。他从永宁城派专人运送粮食和必需物什到永宁雄阳边境,虽有战事,百姓们倒也能得安生。
如今穆铮打到雄阳城疆域,雄阳城百姓非但不抗拒,反而自发援助永宁军兵。而雄阳城主却一心求胜,只顾攻城守城,失了民心。现下百姓心向永宁,哪里还顾得上从不过问田间荒芜,百姓有没有饭吃的雄阳城主。
雄阳城破时,巷战已打了整整一夜。
永宁军从四面城门涌入,雄阳军残部退守内城,逐巷逐街抵抗。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喊杀声从街巷深处传来,又渐渐弱下去。
穆铮策马穿过外城长街,马蹄踏过碎石,身后亲卫紧随。街边有百姓从门缝里窥望,见是曾施与他们恩惠的永宁军旗号,胆子大的便悄悄推开门,端着水碗出来,然被士兵摆手劝回,道一句战事未歇,让他们好生躲避。
内城城楼已被攻破,永宁军旗帜插上城头。雄阳城主退到城主府衙,身边只剩百余人。府衙大门被撞开时,他正坐在堂上,剑横于膝,甲胄上满是血污,头发也因历战散乱,却仍坐得笔直。
永宁军涌入府衙,包围了雄阳城主,刀枪齐指。江逸川抬眼扫了一圈,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门口,穆铮正从马上下来,双枪扔给一旁的将领,他的甲胄上亦沾满血迹,血迹未干,他沉着步子走进来。
“都退下。”穆铮开口,淡淡道。
亲卫迟疑,穆铮看了他们一眼。众人这才缓缓收刀,退出府衙,只留了穆铮与江逸川二人。
堂中安静下来,气氛却紧绷肃杀。
“是你动手,还是我亲自来。”穆铮冷声道。
江逸川一张桀骜俊脸看着穆铮,神情愤愤,似有不平之意。他忽然笑了一下,“装什么好心,要杀便杀。”
话落,他的神态从容下来。
穆铮没说话,只是拿过一柄枪,单手握着,枪尖朝下。
堂中静默之时,江逸川忽然提剑冲上来。他剑法凌厉,力竭之下仍连刺三剑,剑剑直攻要害。
穆铮侧身避开,枪杆一挡,震开剑锋。江逸川回剑再刺,穆铮枪尖一挑,磕飞他手中长剑。江逸川踉跄后退,撞在案上,案上文书散落一地。
他抬头看向穆铮。
穆铮这回没再给他喘息的机会,他提枪上前,正欲一剑穿胸,江逸川却抢先一步,手上戒刃一闪,便从咽喉上划了过去,鲜血瞬间倾涌而出,江逸川一双凌厉的眸子定在穆铮身上,缓缓跌落在地。
穆铮站在原地,有一瞬的恍惚。江逸川的血溅在他身上,仰面躺在散落的文书间,眼睛还睁着,望着房梁。
穆铮收起枪,转身往外走。
雄阳城主是个能打的人,只可惜,天下英雄太多,而他们刚好是敌人。
院外,亲卫肃立。远处,永宁士兵的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雄阳城既破。
至此,天下大半已握在穆铮手中。
......
雄阳城破后,城主府空了大半。
城破那日,穆铮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那枚牛骨玉扳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