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宣侜知道这人刚为官的时候一开始就得罪了权势,哪怕有刘氏在背后保他,可商哪能与权斗,紧接着遇刺跌落山谷中,整张脸被石头树枝划破,面容损毁。
可惜他哥师承神医谷谷主嫡传,却未能及时给这个弟弟救治,而留下疤痕。
不过这却为他在皇帝面前得了脸,睿德帝记住了他,至此升官拜相一路平步青云。
银色掐丝的面具几乎覆着萧鹤锦半张右脸,隐约可以看见里面疤痕的边缘,像爬虫似的在原本白净的皮肤上粘黏着。
萧鹤锦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按说这副样貌不该再被怀疑。
“小侯爷,看够了吗?”
“原本该是惊才绝艳白玉无瑕的样貌……你倒是不在乎这张脸,本侯却觉得可惜至极。”
萧鹤锦听到评价,稳了稳语气,说道:“承蒙夸奖,本相很受用,小侯爷那时候年纪小,认错人也是正常,劳驾放开我行吗!”
“还以为能再见一面他成年的模样,丞相大人真是薄情啊,真是让本侯心有不悦……”夏宣侜自顾自说着,身体又往前凑了凑,整个人都快要把丞相圈在怀里,“当时明明长了一张那么好看的脸,像极了本侯幼时一见钟情的心上人。”
夏小侯爷的鼻息一直在他耳边,这样近距离的接触让他不适,右手被扣住,只能勉强用左手抵在两人中间,萧鹤锦的头微微侧转,冷言道:“不是所有人都如小侯爷一般俊美无双,又军功赫赫声名在外而不受非议,还有,我对自己的样貌长得像谁这件事一点都不感兴趣。”
“本侯只是期待落空,也不是什么大事,你感不感兴趣不重要,脸都不在乎的人,本侯是不会跟他一般计较的。”夏宣侜将怀中人的动作看得明明白白,又故意说,“丞相将手放在本侯的胸前,是在轻薄本侯吗?”
“你!”萧鹤锦气结,他俩到底是谁在轻薄谁?
原本抵在胸口的左手直接想扇这张欠揍的俊脸,却被夏小侯爷先一步发现抓住手腕。
夏宣侜笑得挑衅:“还想再扇本侯一次吗?”
萧鹤锦吃力想挣脱束缚,却遭到眼前这厮无视,又自顾自说:“民生为本,大仁天下,丞相倒是把官场中相互推诿,颠倒黑白,暗箭伤人,别有用心,欲盖弥彰用得真是如鱼得水。”
“看来就算久居朔北,小侯爷的眼线也是遍布朝中。”稳了稳声音,萧鹤锦放弃挣扎,话锋一转,“前太傅萧氏叛国,前太子妃一曲琴音使得关州五城沦陷,更是造成战场上的赟亲王夫妇被围攻战死沙场,同年朔北与西晋一战,小侯爷十五岁随父应敌,独自上阵,三战三胜,最后一战将西晋太子从战马上用枪挑了下来,至此一战成名,四国军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西晋和谈的诏书被送到了北卫,帝大喜,赐封乾武,可承袭夏老侯爷之位,皆称乾武大将军。”
夏宣侜突然发狠了一般盯着萧鹤锦,冷不丁嗤笑一声,放开了他。
“刘相,你想说什么。”
“有一位故人希望可以相见,本相已安排妥当,不会辜负小侯爷此行。”
“那本侯就给丞相一个面子吧,就当是刚刚的回礼。”
夜,小楼内。
从外面走进来一个男人,语气很是无奈,说:“公子,你确定要露出真容,来面对他吗?”
“以假乱真,以真作假,谁又能想到?慕楠。”萧鹤锦指着木盒中银色花纹复杂的面具,“揽月楼今夜专请夏小侯爷一赏风月。”
慕楠轻叹一声领命退下,萧鹤锦看着镜中的自己,褪去丞相的权臣之态,眉眼温柔将内里的狠辣全部收了进去。
卸了发冠,青丝披散,轻声道:“数十年未见,昔日玩笑之语是真心还是试探,倒是让我意外了,拉你入局的把握似是又多了几分。”
幼时遭难假死脱身换了身份,再遇时阴差阳错结了怨,虽做好了相见时会有的不适,但今日一见,夏宣侜那样精明的眼神,还是会让他下意识怕被再认出来。
北卫皇都繁华的风月之地分了四处,醉仙坊的酒,芳华殿的舞,酌梦馆的人,还有揽月楼的琴。
一向低调的揽月楼都是别人挤破头要进去一听美人琴技,如今竟亲自派人往小侯爷的府上送请帖,惹得王孙贵胄的某些人嫉妒不已。
萧鹤锦在自己的眉心处点上一抹花钿,换上了红色的华服,清冷的气质配上明艳的色调,衬得他更是令人捉摸不透,却让人心甘情愿地沉沦。
“外面情况如何?”
“禀丞……公子,小侯爷正坐在外面逗鸟。”慕楠有些犹豫,又说道,“公子,我当真不需要易容吗,夏小侯爷在相府是见过我的。”
“无妨,本就无意隐瞒揽月楼与相府的关系。”
萧鹤锦抚了抚额前碎发,抱起琴桌上的一把上品古琴,出门离开,慢慢地走向抚琴的位置。
放下琴,以示可以将屏风撤走,薄纱遮面。
夏宣侜依然自顾自地逗着鸟,丝毫不在乎这次宴请他的人。
直到琴声响起,这才抬眼看去,装扮过于风尘,好似在故意强调身份,但这双眼睛却分明是清冷孤傲。
“繁华之地果然养人,这九天之上的明月怕不是下凡历劫,才化身成了美人。”
奇怪,莫名的熟悉。
“小侯爷谬赞,弄月不甚惶恐。”
油嘴滑舌。
琴声悠扬而起,开始犹如山涧清泉,突然似山风忽过,转而琴声急剧增加,似有千军万马开道,踏平尘埃。
喝到微醺的夏宣侜提剑,脚尖轻点桌面,飞身来到台中,说:“既是有战场厮杀之意,本侯便陪着弄月公子。”
萧鹤锦手指转而更快速地拨弹琴弦,夏小侯爷的剑跟着琴音舞得是风生水起。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执剑姿态的夏宣侜,一举一动间的将帅之气确实无人可及,夏老侯爷有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好儿子。
一曲完毕,夏小侯爷剑锋直指萧鹤锦,内力未停剑气所到处割断了萧鹤锦遮面的薄纱和一缕青丝。
发丝落在剑身上,夏宣侜看到了对面之人的全貌,竟比刘卿晗更像三分他日思夜想之人的样貌。
转而用剑尖挑起萧鹤锦的下巴,迫使仰面看着他:“刘卿晗说的故人便是汝,这张脸倒是令本侯心悦。”
“小侯爷剑指在下,此为何意?”萧鹤锦没有惊慌,只是在袖中的双手握拳。
“美人柔弱,这种杀伐之曲不适合你。”夏宣侜从萧鹤锦的眼中看不出来异样,收了剑捂着额头装作醉酒的样子。
“侯爷醉了,扶下去休息。”
待他走远,被剑气隔断的发丝垂在脸庞,萧鹤锦低声道:“难道你也认为赟亲王夫妇是萧氏所害,那为何当年又提及了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