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发的学生倒进柔软沙发,杯里的茶梗竖着立起来,第一次来的吉野顺平端端正正坐好,好奇地打量着不大的事务所。
连校服扣子都好好系到最顶上,下垂眼显得清秀温柔,棕色眼瞳铺沉了细尘似的幽蓝。
灵幻从电脑屏幕后探头出来,露出一个成熟的笑。
他当然对虎杖悠仁印象深刻。
“上次回去有好好和同伴谈谈吗?”成年人的目光很快扫过腼腆的顺平,在对方敏锐回望时不着痕迹移开。
嚯,警惕性挺高。
“只是听别人说他恢复不错,真实情况怎么样呢?”
灵幻接触不多,可光是听茂夫的描述,加上五条悟偶尔流露出的苦恼神色,都能猜个七七八八。
再说一遍,咒术界真是一点儿不会养小孩。
“你说惠君吗?”虎杖笑,露出尖尖的虎牙,“他恢复得很好哦,最近他的姐姐下了死命令,正在拼命学习,期末一定要考出个好成绩。”
灵幻欣慰地点了点头,没想到微笑的虎杖悠仁不好意思地挠挠脸,冷不防扔过来一个炸弹。
“五条老师说我们的心理都太不健康了,但您也知道咒术界的情况……他就叫我们来找灵幻先生。”
灵幻新隆砰一声放下杯子,面无表情。
术士的精神状态有目共睹,他可没那么多时间一个个纠正还处于傲慢自大的青春期小孩。
“他说报酬随您开。”
但话又说回来了,心理咨询师的毕生理想不就是打造人情味社会嘛,灵幻又端起茶杯。
新咒术部什么都没有,钱有的是。
他咳嗽一声,相当矜持,“说来听听。”
眼看现世趋于平静,以往拼死拼活从尸山血海里杀出血路的人茫然地面面相觑,游走在凡人之中,只感到空虚到格格不入的内心。
又是家庭破碎,又是婚姻不幸,又是伤痛旧病,不管是生理还是心理问题都很大,还一个两个都是不爱张嘴的家伙。
五条悟深觉自己收留了一堆炸弹,立刻马上安排了心理辅导课程。
九成九术士从此陷入了胡编乱造“心情日记”的挣扎地狱里。
又过了一段时日,等到Mob考完期末放假,术士们这才慢慢上门,还大多是给五条部长押过来的。
伏黑惠没来,他要期末考试。
面前的术士一双眼睛亮晶晶看着很乖,梳着妹妹头,戴着粗框眼镜,随身带着本子写写画画,嘴上不知道在念念叨叨什么,文艺中带了点敏感的神经质。
在某种意义上很合术士的气质。
只是见到灵幻一面,这家伙已经在脑子里构思了好几页成熟魅力男人的都市夜生活语录。
失意的男人扯松领带,靠在江面倒映霓虹灯的铁桥吸烟,晚风闷热,令人心烦。
身份设定成“欺诈师”会更有看点一些吗?最好不要和现实撞设定吧。
源友树做白日梦傻笑,文学工作者的地狱无疑是灵感枯竭,很不幸,源友树正处于这个阶段,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都有可能。
伏黑惠永远不会忘记抬头看见这家伙给自己黏在天花板像只超大型蟑螂时的惊悚感。说真的,比盗枢者还吓人。
灵幻不愧是靠谱又成熟的成年人,听见对面给自己杜撰的羞耻语录连眉毛都不动一下,甚至还能接住话茬。
嘴快全编了。
源友树投去赞赏的目光,显然灵幻相当上道。“小惠就不一样了,他就算是听得懂也会假装听不懂,脸皮太薄。”
伏黑惠完全不知道自己撒谎耳朵会红,还纳闷为什么总被拆穿。
完全不会撒谎的还以为自己是说谎精。
“哦?最近和他见过?”
“严格来说,不算哦。”源友树开始讲述。
正好是期末考试那天,这种日子总带有“我考得一团糟但总而言之考完了煎熬就结束了”的微妙解脱感。
源友树向来看得很开,考完了管他世界爆炸,出去玩才最重要。
神社后人溜溜达达找朋友。
虽然他们总说绿眼少年阴起脸像极了大雨滂沱里冒出来索命的水鬼,但总是调侃居多。
直到源友树看到了真的。
“小惠君!小惠君!”
连叫了好几声才肯回头看他,伏黑惠眉头压得很低,满脸不耐烦。明亮的眼睛也蒙上一层苦雪冰雾,冷的慑人。
不像是熟识的伏黑君,像是一年前还处于抑郁的样子。
“什么事?”声音也压抑着怒意。
谁惹他了?
[喔,可能是考试发挥不好?]灵幻猜测。
源友树见多了他绷着脸装酷,习惯他心情不上脸,只靠眉眼传达情绪。
这么明显的情绪波动,他还是第一次见。
[什么表情呢?挑灯苦学三个月英语,发下来的是俄语卷子,大概这个表情]
“你没考好?”
源友树一问,伏黑惠脸色更差了,站在原地瞪他。
如果不是手边只有卷子,源友树都怀疑他要一拳打过来。
“和你没关系。”吐字也硬邦邦的。
怎么会和我没关系呢,源友树嬉皮笑脸,故意凑得更近,“没考好我能帮你瞒住津美纪姐姐,别担心别担心。”
改卷子分数什么的,小菜一碟。
他一把挎上好友的脖子,察觉少年的身躯僵得像根木头,更收紧了手臂,“至于五条先生,拜托夏油副部长总能搞定的。”
手底的肌肉硬的像石头,近乎强忍着将他掀翻的冲动。
小惠君早习惯他们这群人勾肩搭背,你挤我我蹭你,是看着高冷实则乖巧任抱、情绪稳定的卡皮巴拉。
不对劲啊,很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夏油副部长是公认的好说话,五条老师在他面前更是甜的不知害臊怎么写了,小小的考砸了完全不是事儿。
“你爹又管不着你。”
伏黑惠冷哼一声,甩开他的胳膊,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惠,喂!”
“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一头金发的男人若有所思,他刚下班过来,憔悴的班味腌入味,他有一把低沉有磁性的好嗓子。
“我的精神状态还没有糟糕到需要看医生的程度。”自称七海建人的精英上班族气质沉稳,心态平和,“不过我确实有问题想咨询。”
同为被工作磨平了棱角的成熟大人,灵幻放松了一点。
“谈恋爱真的会改变性格吗?”
一瞬间,灵幻的脑子里飞过了恋爱后洗心革面的混混误入狡猾恋爱陷阱的青梅竹马变得超粘人或者结婚后他露出真面目……千言万语一句话,他噌一下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您细说。”
Mob悄无声息地坐到他旁边,这小子最近对任何恋爱咨询都很感兴趣,灵幻怀疑他想学个一两招追小蕾。
“首先声明,不是我的事情,是我一个朋友……同事的事。”
经典我的一个朋友起手,灵幻煞有介事地点头。
七海建人开始他的讲述。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咒术高专考完期末考试,暑假开始的第一天。
距离市区太远,深山老林里的旧校舍还有部分学生没回家,等着家里第二天来接,或者等第一班去城区的公交。
三三两两驮包拖箱子,也有坐在箱子上前后滚轮子的。
七海夹着装有期末考试卷子的牛皮纸袋,冒着晨露和细雨赶到学校。
他的工作也告一段落,录完成绩可以休息半个多月,正在考虑带上家里几个小孩去哪里度假。
深郊野外的山里升起清凉的岚气,清晨温度低,冲淡了暑气。
鉴于新咒术部的正副部长兼任了高专讲师,七海也半推半就,或多或少参与了讲习工作,承担了部分职责。
比如改卷子。
“小川辉,这次的选择题……”当老师的乐趣之一是能随机吓人一跳。
半路上被老师点名定住的学生顿时心跳飙升,抬头挺胸垂下头准备挨训。
“做得不错,比上学期好多了。”
……老师你不要大喘气行不行啊!!!学生僵硬地喊了声谢谢老师,脚底抹油跑掉了。
不是所有咒术家族的孩子都能适应学校生活的,存在于寻常学校的问题只会在咒术高专进一步放大。
小川家的毛头小子一蹦一跳拉上小伙伴,向天上的蝠鲼呼喊,试图摇个便车下来。
优雅的蝠鲼才不理他,温顺地挂在天边。
几个小孩叽里呱啦掏出馊主意,加茂家的从书包里掏出血袋,赤血操术拧成套马索的圈,往上一抛。
校园霸凌——大家都是咒术师,身体素质比大猩猩更猛犸象,能用肌肉获胜大家都不屑用脑子。
通常都是热暴力,没人看得起冷暴力。
夏油老师老早痛斥他们“只长肌肉不长脑子”,改作业常常气得血压都高了。
老师的脸红胜过一切言语,至于怎么红的你别管。
在切磋场打得满脸青紫再挨一顿硝子小姐的好骂,大多数校园冲突就这么解决的。
成功套住蝠鲼尾巴的小加茂受到了热烈的鼓掌和夸奖,笑的和个傻子似的。
他们不敢在六眼和咒灵操使的眼皮底下搞校园霸凌,但在他们眼皮底下搞小抄作弊的勇气大大的有。
不管是夹带的小纸片,写在手心的小字,千奇百怪的手势,眉目传情或者摩斯密码,通通没有用。
敢在六眼监考下作弊,该说是胆识过人,还是不自量力呢?胆子也是肥得没边了。
自然是期末提着作弊零分的卷子回家领一顿好骂。
今年倒是学乖了,不会做也把卷子填得满满的。
呼呼哈嘿鬼叫的男孩子们你一脚我一肘子爬上蝠鲼,白衣黑发的青年走过来,无比自然地和七海打起招呼。
七海上一次见乙骨忧太,这小子背着长刀,和女朋友玩幼稚的拍手掌游戏。
术士的身体素质不用多说,乙骨忧太也是个中翘楚,里香高兴地把他的手心手背全拍红了。
可是地点不对,洒金沙滩的南国小岛,舒适潮湿的海风,细腻的白沙顺着海浪一点点冲到他面前。
躺在遮阳伞下的七海一根手指顶起墨镜。
还以为是要叫他回去执行紧急任务,谁知道这小子说只是度蜜月。
和女朋友度蜜月。五条悟还真大手笔,一放就是两个月假。
当然是玩疯了,两个月回来皮肤黑了几个度,眯眼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
今年毕业的乙骨忧太决定为新咒术界发光发热,奉献终生,从留校任教当助教开始。
青年脸上消去了浓重的黑眼圈,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周身气息仍令人汗毛倒竖。
除了术士之外,恐怕这辈子都交不到朋友了。
“五条先生和夏油老师就在办公室哦。”
“在一起吗?”
乙骨忧太点头。
七海转头就走,去校医院找硝子聊天。他已经完全学会躲避掉一切可能会闪瞎双眼的狗男男秀恩爱直球,战术撤退。
直到校舍内传来一声巨响,像是谁一拳从西校舍打穿了东操场,扬起的沙尘冲天拔起,锤在窗上噼噼啪啪乱响。
硝子淡定地续上一杯小酒,主动和七海碰了个杯。
大早上喝酒的也就她这么独一份。
“夜蛾校长人呢?”
“到京都分校开交流会了。”
难怪不怕被揪着耳朵骂呢,班主任不在当然可以随便撒泼了。
又过了一会儿,料定他们已经闹完的七海施施然起身,胳膊下夹着学生们错得乱七八糟的试卷,然后在廊上直接撞上自家小孩。
“小惠?”
溜边逃走的少年猛一回头,恰巧叫七海抓住他脸上微微惊惶的怒意。
靠谱的成年人眉心一折,手表的刻度正正指向八点,“今天是期末考试,你怎么在这里?”
他可是看着小惠在饭桌上痛定思痛,指天发誓,这次一定要考个好成绩的。
可还有两个小时考试就开始了,他竟然还在高专?
伏黑惠僵着身子,没有理他,一跃而起飞出了校门。
“我刚刚看到小惠了,今天是他们学校的期末考试,怎么……”
推开门的七海僵住了。
黑发青年半躺在少发上,脑袋塞进恋人胸膛,黏黏呼呼地拖长声音,“达令——”
七海砰一声把门关了。
两秒之后,面如死灰的七海猛推开门。
毫无姿态地倒在五条悟怀里的人黑发披散,成熟男人的脸上挂着奇异的微笑,小声说着什么。
五条悟和夏油杰两个人终于是疯掉了吗?
见鬼的五条悟正在给他顺毛,脸上挂着和蔼慈爱的笑容,看上去居然颇有母性光辉。
和、蔼、慈、爱。
七海开始憎恨术士优异的视力,恨不得把眼睛抠下来洗洗干净,也不想相信面前两个重度OOC的人。
[然后呢?]
灵幻死死捏住笔,要是现在笑出声咨询师的生涯恐怕要结束了吧,[我觉得可能只是纯粹的情趣。]
七海扶了扶眼镜。
“你又是为什么来找我呢?”
坐在桌前的姑娘额头宽阔饱满,鼻梁直挺,笑时薄嘴唇两角深深凹陷,耳朵如透明般单薄,但那双睫毛长长的黑眼睛发出澄澈的幽光,散发着令人心折的神丽光采。
她的眼睛和鼻子的轮廓十分鲜明,端正而俊俏。
比上次见长高了不少,津美纪落落大方,手指交叠,淑女地放在膝上。
伏黑津美纪,咒术界公认的精神状态最好的术士,成绩优异,待人有礼,社会化程度极其高。
……像是在描述一筐野猫里最亲人的某一只暹罗或者德文。灵幻反复按压笔帽,叫弟子奉茶。
喝了口茶的少女深深吐了口气。
“我长得很弱吗?我看起来很容易受伤害吗?”
特级术士清俊济楚的容貌如沾露兰花,身体文弱又轻声细语,正小小咳嗽,似乎有点感冒。
书面上【弑杀伪神】这种骇人的功绩,说出去都没人相信;比起拯救世界的术士,去咖啡店看书才符合她的形象,是吧?
缠绕她纤细手指的银线像一枚枚闪银的戒指,于术士的视野中分外显眼,影山茂夫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津美纪沉默了一会儿,开始了讲述。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我放假回家的一周后……”
她接到了一份调查委托,地址是乡下得不能更乡下的荒郊野岭,村里的孩子向她发出了求救信号。
[我哥好像要疯掉了,求求你们了,救救他,求你们求你们求你们,我活不下去了,受不了了受不了了对不]
首立村。她手指点在“情况不明”四个字上,决定亲自跑一趟。
津美纪立刻注意到了这个帖子准备跟进,可两分钟过后,它离奇消失了。
冥冥之中的不安戳穿了心脏,她拜托了甚尔。
相比起伏黑惠心里还带着点怨的冷淡,津美纪已经学会干脆利落地切割掉自己的情绪和工作,成为一名合格而当之无愧的社会人。
她对甚尔没有感情,最大的关系不过是赖了他十亿日元,无所谓,她不会付,甚尔也没再要过。
除开家庭内部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甚尔是个好同事。
津美纪叫住行色匆匆的他,高大男人面对她向来是不知道说什么的尴尬和客气,要不然就沉默。
或许夹杂了一点隐约的愧疚。
甚尔立刻同意了出外勤的工作。
津美纪眼里浮起亮银色,瞧了一会儿甚尔圆圆的后脑勺,心下了然。
什么嘛,小惠馅的甚尔饼。
蝠鲼摇摆着优雅的卷边,无感情的咒灵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可怜眼睛,像是在控诉有人压榨劳动力。
甚尔罕见逗留了一下,轻轻拍了拍蝠鲼光溜水滑的扁头。
高大的男人默不作声坐到前面去挡风,“小心滑倒。”
蝠鲼不屑地喷了口热气,津美纪小心翼翼地爬上它光滑的脊背,牢牢压好裙角。
高空之中。
“今天好像是小惠期末考试的日子呐。”津美纪戳了戳他的背。
对肢体接触极为敏感的天与咒缚慢慢吞吞转过来,英俊阴沉的脸上似乎带了点愁苦。
他手足无措,沉默了一会儿,“哦,这样啊。”
津美纪起了坏心思,盯着他郁闷泄气的脸,心想这个表情在甚尔脸上真滑稽。
“最近我总是烦恼,关于小惠的。”
果不其然立刻抬头。
“甚尔先生你也知道的,他一直都没什么朋友,同学关系也处得不冷不热。”津美纪半真半假地抱怨。
“……源友树,中井理光,虎杖悠仁他们不都是他的朋友吗?”
津美纪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我是说现实生活的普通朋友。”她支着腮,寂寞如兰花的脸上故意流露出愁绪。
“小惠也长大了,不愿意和姐姐说话了,他和皓太闹了什么矛盾,我也不知道。”
“皓太?”还要明知故问,明明紧张得声音发涩。
“他的普通人朋友,上次和人出去滑雪,回来不知道怎么就不高兴了。”
掩饰情绪的办法有够拙劣的,挂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就以为大家都看不出来了?
“那只是——”甚尔绷紧了肌肉,差点没套牢外面这层壳子,漏了点不服气的小惠出来,泄气说,“没什么。”
津美纪拖长音,再任她怎么开口试探逗他,甚尔都不开口了。
出外勤的二人组结结实实站到地上,津美纪坐得腿麻,高空风吹得她头疼,扶着树干缓了一会儿才压下胸闷感。
阳光照在人身上却没有温度,太阳像一颗惨白温吞的水煮蛋挂在天上,山间阴风阵阵,躁动的弦音绷得很紧,每时每刻都在提醒她。
危险、危险、危险。
……尤其是不远处的山里,雾霭笼罩的红砂色的山近乎发紫,津美纪眉心跳了下,愈发感到呼吸困难。
“有人在吗?”津美纪脸色惨白,男人更下定决心要速战速决,轻轻敲门,“我们是猫猫事务所的,伏黑。”
老旧的铁门拉开一条缝,如海藻流动的黏湿头发滑出来,往上是苍白干裂咧出粉红沟壑的嘴唇,发黄浑浊的晶体,姑且称之为眼睛,胡乱转动的不安眼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