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国，清川城。

内城中一处寻常的庭院，因主人即将归家而忙碌起来。纷乱中，只一人斜倚房柱，手中甚至还握着支竹笛，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繁杂，没有半分参与其中的意思。

院中仆从同样视他若无物，对他并无恭敬，但也没有轻慢。

毕竟论及身份，烙了奴印的他如果离开这个院子，甚至可以被这些身为普通国人的仆从轻易打杀，他们自然不会对他卑躬屈膝。

不过是沾了作为此间主人枕边爱宠的好处罢了。

沐颢收回视线，纤长眼睫在白到几乎透明的肌肤上投下一片阴影。他本不想在这里碍别人的眼，奈何严期这个伪君子，听说在外也是稳重可靠的王之亲卫，家中却完全像是另外一个人。

他归家，势必提前告知家中，要所有仆从奴婢前来迎接。尤其近两年，因长兄年迈接手了家族在军中的势力后，更是变本加厉，对排场的需求愈发严重。

偏偏听家中那些以前便在严氏族中效力的仆从讨论，严期在族中和朝堂上都以谦逊恭俭闻名。也正是因此，才没人对他这多少有些浮夸的行为进行约束。

大约是患了什么恶疾，沐颢没什么情绪地想，或许也算是失心的一种。

“家主归来了——”

沐颢从午后等到了日渐西沉，终于等来了这句话。他打起精神，主动向门口走去——管家已提前说了，严期只在家中待几日便要出征。

出征。

也许，这正是他等待已久的机会。一个开启乱世的契机，一个，南王答应他的、会助他复仇的机会。

严期不在家的日子，沐颢已经很久没有遮掩眼边的黥痕——毕竟另一只眼视力有损，遮了仅仅旁人看上去碍眼的罪印，却影响自己的生活质量，并不是沐颢这种从小养尊处优的贵族少爷会做的选择。

尽管他早已沦落风尘。

所以雪奴忘记了，他的主人厌恶极了这丑陋的痕迹。

方一照面，还来不及道些甜言蜜语，站在最先、雀跃着前来迎接的美人便被猝不及防的一掌扇得偏过脸去。

啪——

“不知廉耻。”

管家和仆从们迅速低下了头，无人敢当着家主的面擅自议论此事。

当着所有人的面挨了耳光，沐颢眼中顿时含了泪。疼痛还是其次，他实在恨极了严期总这样在人前不顾他尊严地侮辱他，更恨对方当真将他当做个玩意儿对待。

但他明明也曾是西陵郡守之子，一朝落入尘泥，便要遭这般作践吗？早知如此，是否死在南国的监牢中，反倒是对他的恩赐？

南国人并不在家中豢养奴隶，所以即使是父亲私下从事着掠卖山民为奴这样枉顾南国律法的行径，年轻的沐颢也从未真正了解奴隶的生活。

现在他亲身体会到了。

那些走出僻远之地的山民本应成为南国的普通百姓，却因他父的一己私心，落得如此境遇。某种程度上，他如今的下场可能也称得上是报应。

这并不妨碍他胸中积攒着熊熊燃烧的恨意，对严期的，对解沉秋的。

他生不如死，他理当去死。但他所恨之人与他，皆应一同堕入幽冥！

雪奴捂住发红的脸颊，大滴的泪珠顿时滚滚而落。分明是无辜挨了打，简直羞辱到极点。然而作为这个家实质上的半个“夫人”，他不但没有恃宠而骄地跑开，反倒是一脸委屈地猛向严期身上扎去，不管不顾那人浑身都沾满了旅途中的尘土。

严期下意识双手抱住他，完全没克制住心中莫名生出的喜悦，不禁拥着他在众人面前转了一圈。丝毫看不出先前与雪奴照面的那一刻，疾言令色甚至亲自下手责罚的痕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