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很有眼色地挥散不敢抬头的仆从们,自己也赶忙找了个借口告退。前庭顿时只剩了相拥的两人,昏黄的灯光下,竟颇有几分游子远归的温馨与安然。
真是讽刺。
被按上床榻时,沐颢仍旧紧紧搂着严期的脖颈,对方因此无法看到他的脸。主人的卧室装饰着美丽的花窗,即使在熄了灯的深夜也有足够明亮的月光照亮沐颢的脸。
那张沾满了泪的、白到发光的面颊上此刻满是艳色的痕迹——象征南国罪人的黥痕,严期方才留下的惩戒,更多的,则是情欲带来的潮红。
无比令沐颢恼恨、这样不堪的一幕原本藏在黑夜中便足够了,他视力有限,看不清、也看不见。他每每都是这样欺骗自己的。可偏偏就在床榻边,今日不知为何,被摆上了一面严期特意从西域商人那里购得的水银镜。
饶是沐颢心里恨透了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他眼中的恨意被镜面反射得清晰无比。与此同时,那张沉醉于欲望的面孔亦在镜中呈现得巨细靡遗,清冷而放荡。
云散雨收时已是深夜。严期从沐颢的身体上离开,又从床头取了一条丝巾轻飘飘落在他双目上,才满意地吻了吻他的唇角。
被遮住眼睛的沐颢自然不知,远归的旅人周身分明弥漫着肉眼可见的疲惫气息,注视着他的眸中神采却仍是极致闪耀。
那是痴迷。
像爱抚什么拥有柔软绒毛的宠兽一样的动作,重复地落在沐颢汗湿的发上。如果是往常,沐颢总会忍不住趁这个严期脾气最好的时刻与他拿乔一番。今日他一是没有那个力气,二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你什么时候出征?”雪奴侧过脸拉起锦被,连声音都显得闷闷的。
“待王上归来便要出发。”严期答道,“约莫三五日,最多不过十日。”
他捞起沐颢的身体,又将他的双目掩好,才将人送入仆从刚送来的浴桶中,自己也跃了进去。
雪奴背脊上的伤痕在他这些年悉心照料下淡去不少,但终究无法消除。美玉上的瑕疵令严期无奈,只得将人从背后搂至怀中,眼不见心不烦。
“怎么,是离家太久,雪奴想我了吗?”他调笑道。
“嗯……”沐颢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又问,“北国叛乱之事清川城内也有所流传,此次出征恐怕用时不短,王上会安排哪位大人监国呢?世子年少,像近期的少许时日倒也罢了;天长日久,万一南国人趁机打过来可怎么办。”
这种家国大事本不是一介卑贱之人该当置喙的,不过严期本是离经叛道之徒。他对西王的忠诚也并非源于所谓的君臣本分,而是被其本人所折服。就像他明知雪奴的见识绝非常人,昔日在南国的身份想必不一般,依旧对他不做防备。
终究已经是个奴隶了,又如何逃得出他的掌心。
“南国签了盟书,不会出兵。”他捧起热水浇在雪奴肩上,又道,“以王上对世子的看重,必是世子监国。不过应当会留下辅政大臣。”
“你不会想趁机逃出西国吧?”严期掐住他的下颌,“找不到机会的。”
雪奴柔顺地向后靠去,头颅落在他肩窝处便不再动弹:“是您想太多了。”
没有否认北国叛乱,那此次出征的目标即是北国。至于是出兵雁门还是其他暂时难以猜测,得再等等。
世子监国啊……沐颢心中讥笑,西国世子不过五岁,说是监国,不过是坐在王座旁的傀儡。之前短短几日不至于生出事端,傀儡自也无须派上用场,这次可不一定了。
但辅政大臣的人选……西国的定海神针,太宰陆驰早在多年前魂断丹水,相位空缺至今;太尉曲野倒是驰骋沙场多年,积威深重,西戎不敢犯,奈何实在不是做文臣的料。
可惜只他一人有此资历。
沐颢想起自己传给须艽的,关于西国世子血脉有疑的密信。
正是大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