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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西在医院住了一周，直到退了烧、炎症消了才被批准出院。出院第一件事就是要回剧组，宋斯屹这回倒是没有拦他，只说找人送他。罗西拒绝了说没事，也不知道宋斯屹是不是真的放心，竟然同意了，让他自己坐飞机去。

在去机场前，他先去了四环外的一个茶馆，进了茶馆直奔二楼的包厢。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极轻的藏香味道，一个身穿黑色衬衫的男人坐在茶桌旁，正在把刚点好的线香插到香盘里，那双跟罗西生的极像的眼睛正盯着袅袅白烟。

眉目柔和得像尊入定的菩萨。

周延见罗西进来，也不打招呼，只是微抬了下巴示意他坐下。

“没想到你们两个还有一段过去。”罗西开门见山地说。

周延闻言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给他倒了一杯茶问：“病好了？”

凤凰单枞香气温润，罗西看着面前这个与自己眉眼相似的男人，忽地就想起宋斯屹那天晚上说的——眼睛像，嘴巴也像。

他心头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没来得及捕捉的情绪，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叫了声：“哥。”

周延捏着茶杯的手指微顿，哑然失笑：“这还是你第一次叫我‘哥’呢。”

藏香醒神，罗西深吸一口气，淡定地开口道：“叫不叫的你都是我哥，血脉在那摆着呢。”

包厢外响起幽然的古琴声，周延在这琴声中开口：“马六那几个人下个月出来，这事儿我来处理，你别插手，好好拍你的戏。”

罗西三根手指捏着茶杯端详，轻声道：“他们几个不过就是小喽啰，你就算找他们，他们也不会说实话。你打算怎么做？”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周延的手指敲在茶杯上，“我在周家这么多年，你不会以为你哥是吃素的吧？”

罗西不以为然，岔开了话题，说：“当初妈妈离开周家，对你不闻不问，你心里也是怨她的吧。”他抬眼盯着周延的眼睛，“不然我们兄弟也不会到今时今日才相认。哥，你真的愿意为了我这个所谓的弟弟做事吗？不觉得委屈吗？”

琴音铮铮，陡然转急。

周延凝眉直视罗西，缓缓开口：“你很会挑弄人心。”他眸色一转，轻嗤道：“但你小看了你哥，也小看了感情。这世上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计较的，我帮你，也只是因为我是你哥。”

罗西无法理解这样的情感，他看着周延，顿了少许才开口道：“可是我们从没有生活在一起过，你我之间不过是有着血缘关系的陌生人。我凭什么相信你？”

他自幼生活在阴暗中，也惯于用最阴暗的想法揣度人心，哪怕对面坐的是他的亲人。

周延微微叹了口气：“是哥没有及时把你接到身边来，让你跟着罗振远，长成了这么一副冷情冷性。”

罗西不以为意，反而笑道：“你当初跟宋斯屹分手的时候，不也是这么冷情冷性？他家里可是有一柜子的红色七号球衣，是你的吧？”

原来是在这等着他呢。

周延盯着杯中清凉的茶汤，微微一笑：“都是过去式了，提它做什么？”

罗西觉得喉咙里的咳嗽压不住了，他虽然肺炎好了，但是咳嗽一直不好，甚至时常觉得胸闷气短。

周延见他咳得脸上都泛起了潮红，皱着眉说：“他就是这么照顾你的？”

“我不需要谁照顾。”罗西压住了咳嗽，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润润喉咙，“我能自己照顾自己。”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这么过来的，虽然不说把自己照顾得有多好吧，但至少能独当一面。

周延叹气，语重心长地问：“想知道我跟宋斯屹之前的事？”

罗西斩钉截铁地说：“不想。”

周延又笑，端起杯子抿了口茶说：“还是太年轻，以为自己谁都不爱是件很酷的事情？”

罗西沉默。周延当他是默认了。

“你想查清当年的真相，费尽心思搭上宋斯屹这条大船，不惜把自己也搭进去。”周延的声音缓而沉，“但你知不知道宋斯屹是什么人？你知不知道宋家的水有多深？我不止一次告诫过你，为什么不听话？”他陡然抬眼看他，厉声问。

眉目慈善的菩萨忽然变成了怒目圆睁的金刚，罗西心里发起怵来。

“你别告诉我你喜欢他。”周延继续道，“他单枪匹马从华尔街杀回来，不动声色地就收拾了跟他作对的人，你以为他会是什么善茬吗？如果有一天让他知道你只是利用他，你觉得他会放过你吗？”

罗西心中惴惴，他强作镇定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开口道：“这是我要做的事情，我不会放弃，我要一个真相。”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就算是有一天宋斯屹真的不会放过我，我也认了。”

“怎么就这么倔！”周延压抑着怒火，“我说了，我会帮你查，我会给你真相！怎么就不能相信你哥？”

罗西望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轻声说：“哥，这是我的事。”

周延的眉头跳了一下，寒声道：“所以不用我管你是吧？想跟我划清界限是吧？就这么怕跟人扯上关系吗？宁可挑一条最难的路，也不肯让你亲哥帮你的忙？你小小年纪，怎么就这么心狠？”

罗西蓦地抓紧了茶杯，看着周延没说话。

“可她也是我妈。”周延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不能让一个儿子对母亲的死无动于衷！你没有这个权利！”

周延大恸，眉头皱着，嘴唇颤抖。

罗西看着他，听着他，心里想：赤子之心，世间少有，难怪能让人念念不忘。

罗西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可她不是因你而死，你也不必活在愧疚里。”

不管是不是出于避免麻烦的目的，他拒绝周延的帮助，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觉得周延犯不上蹚这趟浑水，好好做他的小周总不好吗？这是他仅有的仁慈。

但是周延却觉得，他作为罗西的亲人，他天然有这份责任。

看吧，这就是他们的不同之处。

罗西觉得在这里待不下去了，他受不了这么强烈的情感浓度，他觉得矫情。罗西缓慢的抬头，咳了两声之后，说：“我先走了。”然后起身，推门出去。

线香燃尽，只余最后一缕白烟，消散在空气中。

周延缓缓抬起头，对着里间说：“满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