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
“陈何归是甘愿的。”
手掌被裹着,贴到他的胸膛。
掌心感受着清晰的心跳,因她的靠近而悄然加快跳动。
他相信聪慧勇敢的姑娘不会因所谓血脉相连,就彻底变成另一个模样。
即使是这样,那他也会甘之如饴,奉陪到底。
女孩儿身上有股野草般的生命力,野火烧不尽,跌倒了拍拍身上泥土,很快便能自愈。
脑中回响着几句呢喃,指尖慢慢收拢,最后直起身,捧住他的脸,蹭蹭他的鼻尖。
“知道啦,陈大师。”
揉捏着他的脸,目光微微静默了下来。
“陈允之,你说我在意你,那在意你的人想知道,你想要什么样的感情?”
眸光潋滟,像小石掷入潭底,在深处暗流涌动。
她的眼神直白到像要刨开自己和他的躯壳,滚烫热烈地相抵,叩问着,索取着那些掩埋在心底的最初的念想。
她永远是这样,不留余地,毫不退缩。
“是想要一段瞬间盛开过、然后转瞬即逝的感情,”
“还是不顾一切,全力向前奔赴。”
乌黑的眼中闪着明亮坚定的光。
“和我并肩而行、试上一试,问问命运为何如此,又如何不能够改变。”
“你愿不愿意,相信我一次。”
仿佛回到初见时,那个莽撞又坦荡的女孩,天不怕地不怕,执拗地认为世间一切枷锁都亟待着打破。
“我说过世间没有难解之法,我们豁出去,破釜沉舟,未必不会闯出一条生路。”
闯出一条生路。
生之一字于他而言,是深埋在冻土下的根脉,往日里破不开的尘土,如今蠢蠢欲动着、沿着细微的罅隙就要喷薄而出。
胸腔里是二十余年岁月留下的酸涩压抑。
他以为自己是幸运的,生在皇家,享绫罗绸缎,不用过食不果腹的生活,即便是活不长久、几乎不能出府,他觉得这样的一生也是老天恩赐的。
自怨自艾只会平添忧愁。
就在他想好了一切身后事,决定坦然赴死,她却突然蹦出来,告诉他人这一生可以做许多事,要活得灿烂——不止为自己。
“陈允之,想想身边的人。若你走了,郡主身心疲累,在望京局势中孤立无援,到时她该如何自处?”
“还有府上的家仆,没有了你,若是某天郡主出了什么事,他们又该怎么办?是去投奔别的高门大户每日提心吊胆地生活,还是流浪在街头靠乞讨度日?”
“还有我。我还是第一次对人心动,可不想最后抱着谁的衣冠浪迹天涯……”
吸着鼻子,垂落的发丝轻扫他的眉眼,他轻轻笑了起来。
“诶,总而言之,你的命可不只是你的命,随随便便准备拥抱大地,大地都会觉得你太轻佻不愿意收了你。”
女孩儿倒在他肩上,两人团在一起笑得咯咯摇颤。
“怎么样?信我者得永生,别忘了我可是清秋阁的弟子,总会有办法治好你的,嗯?”
唇角微微上扬,默了几息,轻点下颌。
“嗯。信你。”
喻凌烟嚎叫了一声扑倒他,兴奋地开始嘀嘀咕咕:
“……嗯,先写信给师父师姐,唔有可能他们也没办法,不过可以打听一下师叔去了哪……”
……
转眼已至深秋,望京城里忽然传出郡主府的病秧子少爷有了未婚妻,更稀奇的是这个传言中的未婚妻神龙见首不见尾,整个望京竟无一人知晓她的家世来历。
后来坊间有人道是个府上管事的远亲,进京探亲时正好和病秧子看对眼了,于是一个贪财一个好色,就凑一块了。
庆丰楼一楼的茶厅,一个儒生模样的人酸酸怪怪地咂嘴:“可惜啊,即使是身份低了些,也是个妙龄女子,怎把青春都葬送在一个半截入土的人身上,这要是嫁进去,不就是守活寡嘛……”
周围有一两个应和的,更多的沉默不语不知有什么别的心思。
二楼拐角的厢房,屋内的推窗开了一半,传出一声满是不屑的轻哼。
苟良斟满酒盏,陈酿的香甜飘散在厢房里。
“师父,请。”
“哼。”
拖着白须挂着一身破布的小老头斜着眼睛看了看,粗糙的手指捏起酒盏抿了几口,又臭着脸放下。
“臭丫头又玩什么把戏?”
苟良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老头捋了捋胡子,再次不屑地摇头。
“哼,好啊,不敬师长的丫头可总算是吃到亏了,这回一定要她涨涨教训!”
苟良和她关系一般,故而听到她的事情少一些。不过,还清楚记得她四岁时把师父的挖耳勺放在从金陵带回的点茶的套具里,山上众人没见过这东西,烧水的小伙子自告奋勇去试,结果错将茶匙拿成耳勺,师傅发现之后两眼一翻便气昏过去的事迹。
不过他未动声色。
这次师父不只是受师叔之托来京治病。他取出机关盒中的密信,递给喻明义。
“师父,宫里那位传话。”